一部看似不具备商业卖点的影片,彻底点燃了当下的电影市场。潮汕地方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由素人担纲主演,却在短时间内凭借口碑完成逆袭,豆瓣评分从开分9.0攀升至9.1,是近年来评分最高的国产片,其制作成本1000多万元,票房有望突破10亿元。《给阿嬷的情书》能够跨越地方题材的壁垒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其深层力量恰恰源于对地方历史文化的敬畏与激活。
《给阿嬷的情书》扎根于一段区域内共有的集体记忆,即“下南洋”。“下南洋”是涵盖闽南、潮汕、客家、广府等广大东南、华南沿海区域的海洋移民现象,在闽南语系中也被称为“过番”。中国人“下南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更早时期,真正形成规模是晚清至民国时期,而在20世纪上半叶达到高峰。大量先辈为了谋生计、避战乱,背井离乡远赴南洋诸国,他们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未能再踏上故土,却以另一种方式与家乡保持着血脉联系,这便是侨批,在闽方言中,“批”就是“信”的意思。
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汇寄回国内的家书与汇款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一封侨批,往往一面写着在南洋的血汗与思念,一面夹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银钱,是海外游子与故土亲人之间最具体的情感连接。2013年,侨批档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其文化分量可见一斑。
《给阿嬷的情书》将“下南洋”的历史和侨批文化作为叙事的核心骨架,用一封封泛黄的书信串起了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温柔“谎言”:在南洋漂泊的郑木生离世后,友人谢南枝选择隐瞒消息,持续以郑木生的口吻向内地的阿嬷寄信汇款,直到真相被揭开……“下南洋”的艰辛历史、侨批所承载的家国情义,在电影中不再是博物馆展板上的解说词,而是化为有血有肉的人物和他们具体可感的情感选择。
长期以来,社会各界深刻认识到地方历史文化的价值,各地普遍投入了大量资源对其进行保护与整理,建设了一批规格颇高的专题博物馆、文物馆,通过各种形式的展览、陈列,力求将地方历史文化的面貌还原给公众。不少地方更在展示手段上做了显著提升,积极引入动画、沉浸式大屏、数字交互等多媒体手段,让历史场景得以“动起来”、让文物得以“活起来”。
但是,仔细审视这些实践,绝大多数努力仍然停留在“展示”的层面。宝贵的文物被装裱在玻璃柜中,墙体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相关动画短片,参观者驻足片刻,有所触动,然后离开,记忆随之搁置。地方历史文化被很好地保存了,也被颇为用心地呈现了,但它们缺少一个更为关键的维度——想象空间。
激活想象空间,不是说脱离真实去虚构,而是要在历史事实与文化底蕴之上,找到一种能够与当代人情感发生共振的创造性转化方式。《给阿嬷的情书》采取的正是这样一种路径:用一段动人、真实、有细节的故事去包裹地方历史文化的内核,用人物命运的重量去承载宏大历史叙事的命题。观众从阿嬷半生守望的沉默中、从谢南枝默默代笔的善意中,自然而然感受到一代华侨对故土的责任、对家庭的担当、对同胞的情义,并完成了对一段地方历史的文化认领。这份感受远比任何文字说明都更深刻、更持久,因为它是通过共情植入观众心里的,而不是通过解说灌输进去的。
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文化资源,这些资源是宝藏,这已是共识。但宝藏如果不经过创造的熔炼,就永远只是储藏室里的矿石,无法变成被人捧在手心的珍宝。《给阿嬷的情书》以实践证明,当一段地方历史真正被想象激活、被情感充盈、被细节填满的时候,它完全可以跨过地域与代际的阻隔,触动天南海北的大众心灵。关键是,我们能否沉下心来,激活想象力与创造力,让先辈的身影、泛黄的记忆与沉默的家书,从档案深处变成一个个可以安放众生悲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