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离世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不敢站在阳光下,总觉得那刺眼的光芒,像无数根滚烫的细针,一根一根扎进记忆里,直到心里渗出血来。
奶奶在世的最后几年,喜欢在洒满阳光的小院里活动。清晨阳光熹微,她搬来小凳子坐在房檐下,有时只是呆呆地望着脚指头;有时戴上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补衣物。我从她身旁经过,看着晨光流进院墙,淌在她双鬓的白发上,像蓬松的蒲公英,覆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边。
奶奶总是在等。等我出门,等我回家。夏日午后,她握着蒲扇在浓荫下打盹,我出门前想叫她回屋休息,她总摆摆手:“不了,坐这等你,省得你回来没人给你开门。”说完拿出针线,或是抬起目光,愣愣地张望远处。夕阳下,她的影子被拉得斜长,经年的身板不再笔挺,像一把折弯的旧弓。后来我才明白,她只是想在我进门的间隙,能多陪她说一会儿话。
奶奶等待的模样深深刻在我心里。我出嫁那天,鞭炮声震耳欲聋。奶奶摇摇晃晃地穿过迎亲车队,在车窗前拉着我的手。她张了张嘴,声音却被喧嚣淹没。我坐在车里望去,旭日像长了脚一样,从车顶泻下,又爬到她那双干枯的手背上,明晃晃地,刺得我眼睛酸涩。车子缓缓开动,奶奶就那样站在阳光下,佝偻的身影被拉得细长,风一吹,影子跟着晃动。此后几年,我的每一次离家,她都以同样的姿态,站在暮光里,目送我离去。
事故发生那天,我赶到现场,眼前残阳倾斜而下,那光,冷冷地笼罩着奶奶瘦小的身躯。她仿佛睡着了,眉眼安详,白发零落在肩上,像一丛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伸手,想把那几缕乱发拢到她耳后,指尖刚轻轻触碰,枯槁的发丝便纷纷脱落。我仓皇缩回手,生怕一不小心,就拨弄碎了这最后一捧残光。那一刻,我的喉咙被紧紧扼住,她的形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直至融进了隆冬残阳的最深处。
收拾遗物时,在她床头柜里发现了一本旧月历。翻开来,每一页稀稀疏疏画着不同大小和颜色的太阳,简笔画像极了我幼儿园初学的涂鸦:一个胖胖的圆,四周几根歪斜的细线,宛如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后来才明白,日历上画太阳的日期,是我和妹妹回家的时间。她就是这样,用一个又一个太阳,数着我们归家的日子。我木讷地看着,泪水滴在日历上,漾开了那颗太阳的金边。
奶奶走后,我常梦见她在阳光下的模样。有时是她借着日光缝缝补补,有时趁着盛阳晒棉被,有时她又只是坐在门口晒太阳,静静地等着我回家。梦里她对着我笑,却不说话。
前些天回家,又梦见她。这一次,我想喊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醒来时,天光已铺满小院。我望着家门口那条小路,奶奶生前常站在那张望,阳光压弯了她伛偻的身影,像一把弯弓,默默等待离弦的箭。
如今,那个路口空空荡荡,只有龙眼树密密匝匝的光影,像她无尽的等待和爱意,细碎的,闪闪的。我伸出手,想接住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拼凑出奶奶暮光下送别的身影,却怎么也捧不起来,阳光从我的指缝溜走,在地上碎成一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