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送我一袋腌好的芋梗。腌芋梗,得先撕去外表粗皮,放在阳光下晒干,再放入盐、小米辣与蒜瓣腌制起来。
将芋梗带回家后,先在水里泡去多余的盐味,之后直接大火热油煸炒就好。
芋梗入口的那一瞬,脑子里跳出的是韩愈《山石》里的情境及那句“疏粝亦足饱我饥”。是疏粝亦是粗粝。说粗粝是它竟有活泼泼的山乡之气,莽莽蓁蓁的野性,如同迎面吹来一阵旷野的风,带着浓郁的草木之味,令人一下清新振奋起来,如在山野。日常所吃的食物,都是驯化了的,可以鲜、可以绵、可以糯、可以软,都是温顺平和的模样。芋梗却不,它带着一股未被驯化的野性,直击口腔的味觉神经,令其有如逢生人的警觉与敏锐。是的,口腔很少有这样的体验,鲜、野、淳、韧、山林和乡野。
这意味只有韩愈的《山石》可以比拟。在暮色时分抵达深山里的老寺,山石嶙峋,小径幽曲,蝙蝠四处乱飞。可偏有一场新雨带来清气,洗得芭蕉和栀子都青碧肥厚,饱满生意。此时用些粗茶淡饭,亦是有雨后林间的新润与野意,亦有置身天地的浩阔与不羁。这是《山石》之意,被一盘芋梗神奇带入。
小小芋梗,原无须说得这样复杂,然而小小芋梗竟令我在那一瞬想起《山石》诗意,这就是饮食的别番滋味——好的饮食不仅调动起味觉,还鲜活起全身的通感。
芋梗,芋头的粗大干茎。你看芋头高如人身的枝干,宽大清碧的心形叶片,疏朗豪阔,擎得住朗月清风,闲闲风日,故而有这样的风月清气。闽南一带,近来并没有人吃芋梗,所以也不曾接触,只是少时听父亲讲起,说他们幼时家贫,无物可食,也吃吃芋梗,长大后不曾再吃过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不好吃。后来在一本书里看到用芋梗干烧肉,很感兴趣,想着终有一天也要试试,可惜没有机会。这次友人馈赠,才终于满足了我对芋梗的好奇。
如今的闽南人少吃芋梗,但闽西北的客家人却对芋梗很是热爱。他们可以把芋梗腌成咸口的干菜,也可以泡成酸咸的芋荷酸,用来炒大肠、炖肉、炖鱼,味道酸爽,很是下饭,据说他们还流传着这样的话:“千有万有,不如酸芋荷下烧酒……”我虽只吃过一次芋梗,但颇为同意这样的看法,芋梗之味美,是超过很多蔬菜的。这话鲁迅先生估计不会同意,他在《藤野先生》一文里提到,他在好心人的劝告下换了客店,不用吃为监狱里囚徒做饭的厨师做的饭,却每日要“喝难于下咽的芋梗汤”。或许换一种方式煮芋梗,鲁迅也不会排斥。我倒是十分愿意尝试一下他所谓的芋梗汤,哪怕难以下咽,也好奇想试试,毕竟,人世一场,什么都尝试一下,生活才更加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