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部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勾起了我对民间俗称“批”的家书的探究情怀。常言道“家书抵万金”,如今通讯全面电子化,旧日手写纸质书信,愈发如一瓮陈年佳酿,历久弥香,沉淀为难以替代的精神珍宝。
我翻出了三封20世纪80年代留存的家书,纸页泛黄,字字皆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父亲写给堂姐:你弟于9月30日从家中启程,10月7日抵达四川大学。车费由市招生办统一发放,其余花销自行承担。此行共计花费近二百元,包含被褥衣物及路途开销。你伯父天从自去年起,便常有银信寄回;去年农历四月,曾寄来四百元人民币,为你祖母置办物品事宜,款项交由你伯母经手打理。
伯父写给我的:昔日你阿公天恩临终前留有嘱托,其毕生经营所得家产,待百年之后分一半予你父亲。贤侄,你父亲虽已离世,我亦坚守本心,不做违心负义之事。你见信之后,可尽快向相关公司与政府部门提交申请,前往新加坡或香港,继承本属于你父亲的这份产业……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写给妹妹:若生活开支不足,尽管来信告知。但平日务必勤俭度日,非必要开销分文不花。生活遇有难处,切记不可告知母亲,只报喜乐、不报忧愁。凡事有困惑,尽管写信与我诉说,务必记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闽南人家更是有堆“甘苦”的书信。
曾几何时,收取来自南洋的侨批,是闽南人家司空见惯的生活景象。
在物资匮乏的艰苦岁月里,村中但凡听见屋外有人高声呼喊“某某某,快拿印章来!”邻里便心知肚明:侨批到了,南洋亲人寄来银钱家书了。
祖父自幼入私塾读书,为谋生计,随同乡人下南洋谋生,亦遵循故土习俗,时常给祖母寄回侨批。依稀记得年少时,曾见过家中珍藏的数封祖父手书侨批。伯母回忆,当年祖父寄回的银钱并不宽裕,仅够补贴家用,或是为二伯与父亲筹措学费。祖父终究没能像部分同乡那般,归乡建起洋楼宅院。老一辈人下南洋谋生,从来都是一曲交织着汗水、泪水与无尽辛酸的命运长歌。
在我看来,侨批文化的内核,深深根植于儒家传统文脉。远赴南洋闯荡的侨胞,一生恪守本分、肩扛责任,在异乡辛苦打拼,攒钱寄回家中,只为安顿老小、撑起家门;留守故土的亲人,收到银信后常怀感恩、回信致谢。一来一往之间,正是孝亲敬长、知恩图报理念最质朴、最真切的生动诠释。
而专营侨批业务的批局,尽显风骨。纵使身处战火纷飞、时局动荡的年代,纵然山海相隔、路途艰险,始终坚守初心本分,为海外侨胞传递银钱、捎寄家书,躬身践行着博爱之仁、济众之义。
更令人动容的是不少批局主动急人所难、仗义相助:若是侨胞一时手头拮据,批局便先行垫付款项寄往家乡。侨批从来不是冰冷的钱款投递、简单的书信往来,而是饱含人间温情、承载人格风骨、蕴藏深厚文脉底蕴的特殊载体。
《给阿嬷的情书》为大众做了一次“过番”史的文化科普,真实道尽了下南洋的漂泊流离、谋生劳苦、前路未知,还有时刻笼罩的生死无常。所谓“过番”,从不是奔赴安逸沃土,而是甘愿奔赴一场更深重的生活磨砺。那些远赴南洋谋生的往事,从无光鲜底色;而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默默诉说着历经岁月淬炼的亲情慈爱与故土恩情。
我重新整理了家中尘封多年的家书,还特意从网络平台搜罗各式旧侨批藏品:有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寄往闽南的,亦有泰国寄往潮汕的。一部《给阿嬷的情书》,悄然为本是同根生的闽潮民俗与地域文化,架起了一座相融共生、薪火相传的精神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