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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9日

在“飞入芦花都不见”处相遇

□王志高

《十论汪曾祺》 王彬彬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汪曾祺说:“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读王彬彬的《十论汪曾祺》,便是沿着这话,走进一场持续数十年的精神对话。

王彬彬以“快人快语、行云流水”的批评风格著称。面对汪曾祺,他敛起锋芒,换上近乎虔诚的细读姿态。《十论汪曾祺》中,十篇论文层层递进:从早期小说片论,到创作资源、修辞艺术、语言美学,最终抵达心理表现与文学史价值。尤为难得的是,他将大量笔墨倾注于汪曾祺四十余篇早期小说——这长期被忽视的部分,恰是理解汪曾祺文学基因的密码。

纳博科夫认为:“好读者是重读者。”王彬彬正是如此。分析《翠子》时,他捕捉到一个细节:翠子打着风雨灯迎接男主人归来,“却是父亲提着的。翠子静静地跟在后面。”丫头本该为老爷照路,老爷却接过灯为丫头照路。王彬彬感叹:“仅仅这一个细节,就把父亲对翠子的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王彬彬的批评语言与汪曾祺的创作语言形成奇妙互文。汪曾祺主张“融奇崛于平淡”,王彬彬则以平实之语抵达深刻。他将汪曾祺小说语言分为三类:口语化极高的《受戒》、书面语与口语平衡的《大淖记事》、书面化极高的《徙》。看似简单,实则有系统地把握。

书中对汪曾祺修辞艺术的剖析尤为精到。汪曾祺自道:“小说是回忆。必须把热腾腾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样,除净火气,特别是除净感伤主义。”王彬彬抓住“除净火气”四字,深入其语言炼金术。汪曾祺写《徙》,开头从“世界上曾经有过很多歌,都已经消失了”删改为“很多歌消失了”,他满意地说:“我牺牲了一些字,赢得的是文体的峻洁。”王彬彬既有赞赏,也有清醒审视:这种“简益求简”是否也有“以辞害意”之虞?他不盲从,在理解与质疑间保持独立。

汪曾祺早年也“华丽”“多变”,有过恃才傲物、飞笔凌云的年少时节。王彬彬不让他被简化为“冲淡平和”的标签,而是还原完整的发展脉络。从20世纪40年代的现代主义尝试,到80年代的口语化回归,汪曾祺的道路是断裂与延续间的艰难抉择。他对现代主义“设了底限”——良好的“语感”和“用词的准确性”,这与其说是保守,不如说是对汉语尊严的坚守。

卡尔维诺提出“轻”的美学:“以轻盈的方式抵达沉重。”汪曾祺的小说恰是典范。他写孟老板卖女还债,写戴车匠与路人点头,写八千岁一钱如命,市井小人物的悲欢,在王彬彬细读下显露惊人的文学重量。分析《最响的炮仗》中孟老板“忽然发现这家伙的头真小”,王彬彬指出:“不是因为对其万分厌恶才意识到了他的头小;而是意识到了他的头小后,对其更为厌恶。”这正是“贴着人物写”的功力。

《十论汪曾祺》的深层价值,还在于提出一个关于文学批评本身的命题。汪曾祺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王彬彬以行动回应:读小说就是读语言。他的批评不是居高临下的裁判,而是与文本平等对话的细读。这既是对汪曾祺的致敬,也是对当代文学批评方法的一种示范。

汪曾祺回忆,七岁读“一片一片又一片……飞入芦花都不见”,便已感受到那句子的美。他说自己写散文、小说的方法,“也许是从‘飞入芦花都不见’悟出的”。王彬彬的《十论汪曾祺》,何尝不是一次“飞入芦花都不见”式的阅读?十篇论文,如十片雪花,落入汪曾祺那片温润的文学芦花之中,消融于难以言说的审美共鸣。

汪曾祺还曾说过:“人总要呆在一种什么东西里,沉溺其中。苟有所得,才能证实自己的存在。”王彬彬沉溺于汪曾祺的文字世界数十年,所得者何?正如他所揭示:汪曾祺的价值,不仅在于写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的优雅余韵,更在于以一生的写作证明——汉语在现代性浪潮中依然保有从容、准确、温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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