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房,不过是家中朝北的一间斗室。一张书桌,一把老旧的藤椅,还有桌前的一株仙人掌,剩下的地方,便被几架书橱毫不客气地占满了。
书橱里的书,横七竖八,挤挤挨挨地立着。日光灯的光线是清冷而平板的,流泻在那些书脊上,红的愈见其新,黄的愈见其旧,倒也相映成趣。我的少年时代,倒有一大半的光阴,是消磨在这间屋子里的。
记得刚上初中,每晚便坐在这书桌前,面前摊着的是印满公式和习题的作业本。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橱上,那影子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终日俯瞰着忙碌的我。窗外的世界是诱人的,楼下孩子们追逐的嬉笑声,远处马路上隐约的市井声,都像一只只无形的小手,挠着人的心。然而,比窗外更诱人的,却是身后那几架静静站立的书橱。它们像一片密林,幽深得很,藏着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秘密,牢牢牵动着年少的我。
于是,写作业便成了一种需要策略的行动。我将笔盒竖在面前,又将课本高高地垒起来,筑成一座小小的、自欺欺人的城墙。然后,从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极轻、极缓地,抽出一本早已预备好的“闲书”来。大多是小说,或是本有趣些的杂文,书页已微微泛黄,带着一缕陈旧的纸墨香气。我将它摊在膝上,或是夹在课本中间,装作一副凝神思索习题的样子,心思却早已飘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耳朵,却还是忠于职守的。它高高地支着,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是很好的掩护。可一旦听见父亲那沉稳的脚步声,或是母亲轻轻的一声咳嗽,我全身的神经便立刻绷紧,手腕一翻,那“闲书”便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迅捷地没入抽屉深处。身体也随之微微前倾,手中的笔匆忙地在纸上划动起来,眉头紧锁着,俨然一副钻研难题的勤勉样子。待到脚步声远去,警报解除,才敢吐出一口长气,再将那条“鱼”悄悄捞出来。这一番窃读的惊险与欢愉,有时胜过书页里的故事。
至今想来,那些偷偷摸摸读来的东西,反倒记得最牢。清人张潮说,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那时我何尝不是在生活的缝隙里,偷偷窥探着文学世界的月光呢?正因为这光是“偷”来的,须得屏息凝神,全神贯注,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心跳加持过,印入脑海格外深刻。那种“窃读”的紧迫感,反而成了一种阅读仪式。而那间小小的书房,便是在这种半是紧张、半是甜蜜的氛围里,为我构筑了一方小世界。书橱里那些排得严严实实的书脊,不再是冷冰冰的装饰,而是一个个有体温、有呼吸的朋友。它们沉默着,却在我面前展开一个喧腾的世界: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让我第一次从琐碎的“人事”中窥见了历史的宏大齿轮;《沧浪之水》则让少年的我初尝人生的复杂况味。高尔基说,阅读是心灵与古今智慧的结合。那时,我正是在这间斗室里,完成了与无数伟大灵魂的初次邂逅,他们沉默的教诲,构筑了我精神世界的启蒙版图。
如今,我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偷偷摸摸看书的少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书房里坐上一天,再不必竖起耳朵,提防那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午后靠在这里,随手抽出一本,风吹哪页读哪页,那些沉淀了许久的文字,依旧能带着我往更深的世界里沉潜下去。可是,那当初偷读的乐趣,那种夹带着惶恐的、甜蜜的颤栗,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斗室还在,书桌、藤椅都还立在原来的地方,书橱里的书又添了许多。我依然可以在这里与明万历年间的朝臣辩论,与沧浪的清水照影,少年的惶恐与成年的从容得以相认。冯牧先生曾说,散文需要“一双洞彻生活的慧眼”和“一种真诚而自然的抒情”。这间书房,正是练就我“慧眼”的暗房,也是安放我“抒情”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