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夜晚,月色清朗晚风轻柔,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正为孩子们播放一场露天电影。光影摇曳间,我忽然想起儿时看过的老电影,它好像一卷被晚风拂软的黑白胶片,借着温柔月色,在我的脑海里再次放映。
20世纪90年代,老家镇上只有一名电影放映员,大家都叫他“老沈”。老沈总是几个村子来回跑,每次都是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铁箱子,里面装着一台放映机和几个胶片盒。往往他一进村子,身后就跟着一群孩子,他们总是一边跑,一边嚷嚷着:“放电影的来啦!”老沈听见喊声,还会从衣兜里掏出几颗糖扔给孩子们,当作谢礼。
农闲的时候,打谷场就变成了放映电影的场地。老沈每次在那里停好车,立马取出两根竹竿,将它们的一头削尖,然后插进土里,还得拿榔头敲打几下加固。接着把一块幕布挂在竹竿上,系紧四个角,再往竹竿上挂一个喇叭,简易的露天电影院就搭好了。
听说有电影看,日头还没落山,打谷场上就已经人声鼎沸。乡亲们都自带“座位”,一大片空地转眼间便被长条凳、矮竹椅、小马扎等占满。有些人来不及回家取椅子,就直接捡几块砖放在地上围个圈占位置。来得早的人能抢到放映机正前方的“VIP专区”,来得晚的人则被挤到侧边。更晚来的人只好跑到幕布背面找位置,即使画面变成左右相反,他们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实在无处落脚的人,还会爬上附近的草垛、树杈,然后伸长脖子,眯着眼瞧幕布上的画面。
电影开场前,孩子们像泥鳅一样溜来溜去,有些人会凑到老沈身边,偷瞄装电影胶片的铁盒子,想看看放映什么电影。有的孩子喜欢跑到幕布前的光柱里,用手摆出各种姿势,借机演一出“皮影戏”。等机器调试好,老沈便把胶片放进放映机的齿槽中,只听“咔嚓”一声,一束光“唰”地射出去,瞬间铺满整块幕布。
电影开始了,刚才还闹哄哄的场子,顿时安静下来。当时放映的影片大多是黑白的,儿时的我分辨剧中人物好坏的标准很简单,看见浓眉大眼、腰板挺直的人,就觉得准是英雄,而坏人的扮相肯定是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电影的情节跌宕起伏,时刻牵动着乡亲们的情绪,大家时而哄堂大笑,时而扼腕叹息。有时看见感人的片段,一些阿嬷阿婶还会忍不住抹眼泪。
当时放映的影片经常重复,《沙家浜》《地雷战》《地道战》《鸡毛信》等老片子,我看了不下十遍,对主人公的台词,更是倒背如流。也因为这样,每次听说老沈带来新片子,大家都会格外激动,印象最深的是《少林寺》第一次放映,打谷场被挤得水泄不通,村里男女老少都看得意犹未尽。电影放完后的好几个星期,村里的孩子们还经常拿着树枝当棍棒耍,乐此不疲地模仿影片中小和尚的武打动作。
夏夜看露天电影,最怕天公不作美,有时候正上演精彩的情节,天边突然响起几声闷雷,很快雨点就不请自来了。如果只是下毛毛雨,大伙都不当一回事,老沈便脱下外套护住放映机,继续放电影。等到雨势变大了,风吹得竹竿不停摇晃,幕布上的人影也看不清了,老沈才大手一挥,喊道:“散了吧,下次再放。”可是看电影的机会难得,大家都不愿意离开,最后老沈没辙,只好撑开一把伞遮住放映机,接着放电影。记得有一回又碰上雷阵雨,乡亲们就头戴草帽、身披化肥口袋,淋着雨把一整部电影看完。直到银幕上出现“再见”两个字,听见老沈说:“我要收摊咯,明天还要去隔壁村呢。”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拎着椅子往家走,一路上,我还意犹未尽地跟小伙伴们讨论剧情,都走到家门口了,还不肯结束话题。
后来,镇上陆续开起录像厅、电影院,家家户户也添了电视机,露天电影的喧嚣才渐渐稀疏,最后淡出了乡村的夜晚。这几年,偶尔回老家碰见公益露天电影放映,我都会忍不住驻足观看。不同于过去,现在幕布上的投影画面高清许多,放映的也不只是老片,还有当下热门的新片。不过我怀念的,依旧是当年打谷场上星光晚风相伴,全村老小围坐一处,同悲同喜、热热闹闹的黑白光影,那也是独属于一代人最温柔滚烫的夏夜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