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北门保安”,是在一次家访的时候。那是个暑气初蒸的下午,我坐在学生家的客厅里,和家长细数起孩子这学期的进步。正说着,孩子忽然跑进房间,拿出一张奖状来,说:“老师,您看。”
那是一张传统制式的黄底奖状,上面印着闪亮的奖章和红花的图案。我以为是学校发的什么荣誉,接过来一看,却怔住了——“北门好孩子”几个字,是手写的。字是用黑色勾线笔写的,字迹算不上漂亮,倒也工整大方。落款是“小学北门保安室”的字样。
我有点愕然。学生的母亲解释说,学校北门的学生等待通道地方不大,放学时人多,保安为了维持秩序,耐心地安排学生们有序等待。日子久了,他竟自己买来奖状,每个月评选一次,亲手写上名字,表彰那些遵守秩序、懂事的孩子。
我抬头看学生,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点小小的骄傲。一份来自保安的荣誉,在一个孩子心里的分量,丝毫不亚于那些正式的表彰。那一刻,我忽然想,这不就是人生里的“小满” 么——不及“圆满”那样盛大,却自有它的妥帖与安稳,刚刚好的肯定,刚刚好的欢喜。
后来学校搬到了新校区,校园一下子大了许多,安保力量也加强了。除了南侧的运动场不设大门,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出入口。东、西门是同事们上下班常走的,北门也设有保安室,对面是个新建的小区。除了住在那里的学生上下学通行,老师们一般不会特意绕到那边去。开学后的一天,我忽然想起那张奖状,决定下午放学时从北门走回家,看看那位传说中的保安。
放学后的校园,自是另一番光景。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走着走着便嬉闹起来,推推搡搡,说说笑笑,和入校时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这大约是他们结束一天紧张学习后,回家之前最放松的时刻罢。
人群到了北门一带,便开始汇聚起来。有的学生挡在通道中央,有的站在围栏边向外张望,等候家长来接。远远地,我看见一位五十开外、身着保安制服的男子正在维持秩序。他语气温和,不急不躁,不时提醒学生注意安全。学生们也十分配合,听从他的劝导,安静等候。一切忙碌而有序,像一首低回的曲子,自有它的节奏。
最让我动容的是,每个学生离开前,都会跑到他面前说声“再见”,他也温和地一一回应,仿佛在送别自家的孩子。等到北门的学生陆续散去,他关上电闸门,才回到保安室坐下。
我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那保安室不过五六平方米,是三个保安室中最局促的一间。这时,我瞥见窗口一抹鲜亮的绿意:那是一处人工造景小摆件,一截枯朽的木头横放在靠窗的桌上,两三株绿植随意地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几片苔藓点缀其间,竟生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雅趣。
他见我站在门口,便问:“你是学校老师吧?”我点点头,指着那摆件问:“这些是在哪儿买来的?”他笑了,说:“都是周末到清源山运动时,顺带捡来的。枯木、苔藓、野草,凑在一起养养眼。”笑意浮上他的脸颊,像秋日的天空,温和而明朗。说起每天经过北门的学生,他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仿佛这些朝夕相处的孩子,都是他的孙子孙女。
我站在那间小小的保安室门口,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人活一世,能于平凡处安顿好自己的心,便是难得的境界。就像这位北门的保安,守着一扇门、五六平方米的方寸之地,没有宽敞的岗亭,没有丰厚的薪水,却能在枯木苔藓里寻出生趣,在迎来送往中缔结情谊。这份与孩子们日日相见、彼此惦念的情分,说浓不浓,说淡不淡,却透着发自内心的安然。一份平凡的工作,被他过成了生活里的诗意,也因此赢得了孩子们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圆满,却成就了细水长流的小美好。
走出北门,暮色浅浅地落了下来。回头望去,那间小小的保安室亮起了一盏灯,灯光透过窗子,落在那几株绿植上,影影绰绰,婉约而优雅。我想,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抵便是这样——不求十全十美的圆满,只求心里有光,手头有活,日日有小满,时时能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