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小满,掐指算来,已是来泉州的第二十二个小满。此时的我,已经能够在小区门口的杨梅摊上,分辨出哪些是刚摘的,带着山风的青涩;哪些是海边晾晒过的,透着咸润的潮气。
刚转业那年的小满,境况和如今截然不同。那时的我刚脱下穿了十六年的军装,局促得就像一个刚入伍的小兵,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比别人紧。
部队里的小满,是营区外稻田夜里的蛙鸣,是晚点名时天边染红的晚霞,是口令与番号里,把“满”字做到极致的纪律与严谨。队列要成线,内务要成方,训练要拿满环,就连水壶的摆放,都要与床沿齐平。
部队淬炼出我逢旗必扛、逢一必争的锐气与担当。年少意气,总以为人生当全力以赴、力求圆满,事事争先,样样拔尖。
而泉州的小满,教会了我另一种生活分寸与人生智慧。
我第一次跟着审计组下村,是去江边上一座老村落。那天恰逢小满前夕落雨,我们踩着田埂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委会走。带队的老陈是土生土长的闽南人,裤脚卷到膝盖,布鞋沾着泥点,却走得从容稳当。路过一片稻田,他指着刚抽穗的稻苗说:“你看,小满小满,江河渐满,稻子才刚灌浆,急不得。”雨丝落在他发间,顺着发丝滑落,滴进田埂泥土,溅起细碎水花。他说闽南人素来信奉“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过日子,小满就够了。
那天,我们对着一摞摞账本,从午后坐到深夜。窗外雨势未歇,巷子里传来阿嬷摇蒲扇的声响,混着远处南音的琵琶声,慢悠悠的,像缓缓流淌的溪水。我望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手心攥出了汗,生怕稍有差错,辜负转业后的新岗位。老陈把一杯放凉的铁观音推到我面前,粗陶茶盏印着淡淡的茶渍,他说:“审计和带兵不一样,不必事事争第一,而是要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明明白白。就像小满的雨,下得稳、不漫溢,才能养出好庄稼。”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原来“满”字,不只有部队里棱角分明的刚强,还有闽南人骨子里温软内敛的坚韧。
后来这些年,我跟着老陈走遍了山山水水。每到小满时节,我们常会沿着洛阳桥的石板路漫步,江面上晨雾未散,桥边红树林间,白鹭在浅滩悠然踱步,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桥那头的老茶摊,阿伯始终会沏上一壶铁观音,念叨着“小满动三车,忙得不知他”。闽南人从这时起,便要张罗起水车、油车、丝车一应农事,可再忙碌,也不忘坐下喝一盏茶。他说海是活的,潮起潮落,从不会一味满涨;日子亦是如此,总要留几分余地,才有绵长奔头。
部队教给我的,是一往无前的冲劲,是攻坚啃硬的拼劲。而闽南人教给我的,是“小得盈满”的从容,是“满而不溢”的处世智慧。我默默向老陈看齐,把审计账目核算得细致严谨,不再执着强求满分。学着在小满清晨,煮一碗阿婆教做的苦菜汤,入口微涩,却清润入心;学着在下班路上,绕西街开元寺缓步一圈,看红墙爬满三角梅,看东西塔的影子在夕阳里缓缓拉长。
又迎小满,我起了个大早,沿着江堤漫步。江面清风裹挟着海的湿气,拂过发梢,也吹散了心底曾经的焦虑与不安。江边公园,各色绿植早已抽芽,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我想起初下基层那年的小满,站在部队操场,远方稻田晕成一幅乡村水墨画,心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如今立在晋江江堤,望着眼前风物,内心只剩安稳与踏实,自有一份他乡已成故乡的温热。
我忽然懂得:人生不必苛求大满,小满恰好足矣。有热爱的工作,有包容接纳你的城市,便是满心的幸福。
泉州的小满,是江河渐满的丰盈,是稻穗初熟的希望,亦是我在第二故乡寻得的另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