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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1日

在法理与诗行之间

□黄必良

下班后,我泡了一杯咖啡,静静坐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许多未说完的故事。忽然想起前天朋友问我的话:“你是怎样在律师与文学创作之间找到平衡的?”一时思绪漫涌。

白天的法庭,是一个必须绝对清醒的地方。坐在那里,每句话都要精确到字句,每个词都有千钧之重。为当事人争取的,有时是一笔赔偿,有时是几年自由,有时只是两个字:公平。那些厚重的卷宗,装着的都是别人的人生。我得用最冷静的逻辑,去熨帖最滚烫的悲欢。

而现在,笔属于我自己。怎么写、写什么,都由我说了算。

掀开素白的笔记本,钢笔尖轻轻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奇怪,白天写法律文书时,从不曾留意笔尖的声响。那些在庭上必须隐忍克制的一切,当事人颤抖的手、对方律师某个瞬间的迟疑、休庭时走廊尽头压抑的哭声……此刻都从记忆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上周那桩离婚案,女方最后低声说:“法官,我们恋爱时,他会下雨天跑三条街给我买馄饨。”这句话没有写进庭审笔录,却在我心里搁了很久。此刻,它悄悄化成诗行:雨在三条街外开始下/馄饨摊的热气,模糊了所有的诺言……

有人问我:法律和诗,一个讲规则,一个讲感觉,不矛盾吗?

我倒觉得,它们像呼吸。一呼,一吸,都是我生命的必需。

白天处理太多纠纷,见过太多人性的明与暗,反而让我更珍惜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法律要划清界限,诗却能在模糊的地带开出花来。写法律文书,我必须界定是非;写诗,我可以只是呈现——呈现世界的复杂、人心的曲折。

上月打赢一桩工程款纠纷,当事人拿到钱后,在电梯里忽然红了眼眶:“黄律师,我能给工人发工资了。”这句话不会出现在代理词里,但那晚我回到家写下:数字在账户之间迁徙/某个清晨,带着铁锈味的汗水终于等来价值……

夜深了,诗写完了。合上本子时,我忽然想起:明天要见的那个年轻创业者,计划书里满是激情与梦想。我会仔细审阅每一条款,替他规避风险,但或许我也会懂得——他真正想写的,不是一份合同,而是一段人生的开篇。

关灯前,我把今日写的诗又读了一遍。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馄饨”二字上,那摊热气仿佛真在纸上微微漾开。

明天,我仍然要出庭,在法庭上依旧字字斟酌。但我知道有些什么不同了——当我在辩护词里写下“综上所述”时,心底会掠过昨夜诗句的余韵;当我凝视证据链的某一环时,眼中会闪过那些法律之外的人间温度。

走出办公室,我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硬壳的法规典籍与软面的诗页,在黑暗中静静挨着,相互取暖。

电梯缓缓下降,镜中的我依旧是那个严谨的律师。只有我自己知道,公文包里那页墨迹未干的诗,正在暗中呼吸——像另一颗心脏,在规则的条文间隙,替我守着生命该有的柔软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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