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芳芳
泉州人很爱吃海鲜。过去有句俗语:“一盘蟳,顶桌菜。”是说泉州人请客时,桌上如果有一盘蟳,就彰显了主人家对宾客的重视。我减肥期遇到朋友结婚请客,本想着去时筷子少动。可是朋友这婚宴摆在自家门前,流水席的模式,除了头甜尾甜,中间一道“剔鸡”,其他全是海鲜。鲍参鱼翅、鱼虾蟹蚌,通通都上了一遍。我本就是海鲜爱好者,意志力直接“丢盔弃甲”,筷子就没停过,大快朵颐了一番,减肥诸事抛之脑后。
我们这桌拼桌,有两个身形壮硕的年轻人,一人就占了两人位置,一人吃两人的量。中间等菜的时候大家免不了要闲聊,问问是主家哪个人的亲朋好友。问到年轻人甲,他很坦然地说:“不认识新人,我陪朋友来的。”大家眼神探向年轻人乙,年轻人乙略含羞赧,指了指甲:“我也不认识,我陪他来的。”
泉州还有句俗语:“吃番薯配海鱼,吃粒饭配虾蛄。”泉州人的一日三餐,若是没有一道鲜味,总觉得少了点滋味。我们家常常早晚煮粥,中午干饭。每顿至少都得有盘鱼,或煎或炣,佐粥也常上点海产干货——香炸小鱼干、酱油水虾皮、凉拌海蜇皮之类。
然而,这令人食指大动的鲜味倒也不是众口一词。泉州背山向海,味觉的疆域划出了山海的界线。曾经有倚山而居的亲戚来家里做客,对着满满一桌海鲜不敢动筷,很实诚地说:“腥!”到底是腥还是鲜?我认为海鲜既腥且鲜。
从小到大,我没少去菜市场。小的时候被祖母牵着手,天刚亮就去赶早市。我们住老城区,东西南北中五个菜市场,抬脚都能到,全都被我们走了个遍。赶早市,就为了买到最鲜的海鲜——闽南话叫“青尺”。街坊邻居们但凡谁起了个透早,在哪个菜市场买到特别新鲜、价格实惠的海鲜,回来必定奔走相告,让整条街的家庭主妇都闻风而动——哪怕是刚从另一个菜市场回来,也立刻穿鞋就跑,恨不得把那个菜市场的海鲜都“包”回来。
在我记忆里,海鲜区的味道确实腥气扑鼻,家庭主妇们却一个劲往里钻。虽然到处被活鲜喷溅得湿漉漉的,地上覆着灰扑扑的一层水渍,主妇们也毫不介意踩踏,她们眼中只有那些让人垂涎欲滴的生鲜好物。这里在一众摊位中最是显眼,摊主们衣着打扮各有特色:穿花布衫、黑布裤,头顶簪了个“小花园”,边吆喝边撬着海蛎壳的,叫“蟳埔阿姨”;穿蓝布衫、阔腿裤,头包花巾、戴黄斗笠,将海鱼、鱿鱼与各类海产干货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是“惠安查某”。她们身形看着瘦弱,每日却能用扁担挑两大筐渔获,天还未亮便搭乘最早一班公交车入城赶集。她们做生意热情又麻利,言语间带着海风独有的爽朗,对生客熟客都是熟稔的口气:“老姐妹,今天要买什么?”“老姐妹,过来瞧瞧啦。”买海鲜认准这两类渔家女子的摊位通常没错,她们便是行走的“海鲜合格证”,将带着海水与海泥气息、最为新鲜地道的海味送入市井。
厨房是抢“鲜”的另一个赛场,清理、腌制、把控火候与调配调料,皆是奔向终点的接力棒。我学下厨时,祖母总叮嘱我鱼鳞要刮干净,内脏彻底去除,泥沙反复淘洗,再添少许料酒、姜片腌制去腥。至于烹煮方式,全凭海鲜品类而定——鱼类做法繁多,煎、炸、蒸、红烧皆适宜;蟹、虾、鱿鱼、贝类,可白灼、可爆炒、可香煎。下锅时长务必拿捏精准,煮久肉质变老,煮短易留海腥,烹制海鲜更少不了葱姜蒜提味。二姑曾拿一把小葱,择下一段葱管含在口中吹起哨声,笑着说道:“煮海鲜放上它,大半腥味都能散去……”
成年后的我依旧偏爱流连海鲜市集,渐渐懂得世人所说的海腥,是属于大海的气息。无腥不成鲜,腥也好,鲜也罢,并不是山与海的对立,而是来自味觉的参差。当我们举箸向前,夹回唇齿留香的鲜美,仿佛也夹回了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