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玉

那日探望老邻居，重走从老屋通往农贸市场的路，行至那段熟悉的陡坡时，婆婆的身影蓦然浮现眼前。掐指算来，我们搬离老屋时，婆婆已然年近八十。那段陡峭的路，藏着她十来年为家人操劳的时光，也藏着我心底最绵长的思念。

当时一家六口人住在八十多平方米的单位宿舍，房租仅三元多。丈夫常说：“咱家三个人挣工资，房租便宜，孩子们正长身体，吃好些吧！”婆婆便天天去集市，总能提着满满一篮新鲜果蔬回来。老屋到集市不算远，可中间那段三百多米的陡坡，如今我空着手走都吃力。难以想象，婆婆提着沉重的菜篮日复一日往返，何等辛苦，她却始终毫无半句怨言。

婆婆原为教师，早年寡居，含辛茹苦抚育三子。1966年，我与她小儿子相继从南安奔赴山区插队，数年后于当地成婚，并接婆婆同往生活。

在乡下的日子里，婆婆待人热忱、厚道温和，很快与乡邻亲如一家，深受敬重，甚至有人认她作干亲。婆婆离去一二十年，老邻居仍时常感念她的恩情。

婆婆没有女儿，待我胜似亲闺女。那时我和丈夫忙于工作，三个孩子尚在上学，婆婆主动包揽大半家务，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照看子孙，事事尽心。那时，每天都有一大脚盆衣物要洗。无论寒暑，她总是早早起身搓洗干净，再由我拿到河边漂清，即便天寒地冻的腊月，也从未间断。

最让我们难忘的，是婆婆的好厨艺。尤其是闽南风味炸“珀圆”，成了刻在心底的乡愁滋味。每逢年节，她精选肥瘦相宜的鲜肉搭配香芋剁成泥，佐以葱蒜，团成丸子滚上蛋糊，入锅炸至金黄。成品外酥里软，香气满院，一口下去，尽是烟火里的疼爱，温暖了一家人的岁岁年年。

婆婆有了退休金后，从不藏私。她深知钱财来之不易，与我们同住三十多年，早已把小家当作归宿，凡事不计较。我也待她如至亲，四季为她添衣置被；她远行探望亲友或有其他花销，我都一一安排妥当，让她安享晚年。

婆婆一生善良宽厚、勤俭持家。她留给子孙的不是财物，而是温润谦和的品德、真诚待人的处世之道，更是家和万事兴的淳朴家风。三十余载相伴，她为这个家操劳一生，倾尽心血。

如今，老路还在，陡坡依旧，集市愈发热闹喧嚣。可那个提着菜篮上坡、在灶台前炸“珀圆”的身影，再也寻不见了。

岁月流转，温情不散。她的爱与恩情，永远留在我们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