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小满时节,我常会跟孩子念叨一句:“小满吃苦,一夏不苦。”不同于年少时对这句俗语一知半解,现在的我早已明白这个季节为何要吃“苦”,也知晓要吃哪些“苦”。
此时正值苦瓜成熟季,面对这种苦味食材,不少人是望而却步的,家里掌勺的大人也得想尽办法把这菜烹煮得可口,才好劝孩子吃下。以前这个季节去菜市场买菜,阿嬷总要买几条苦瓜,顺道再拎回一袋新鲜的杂鱼。到家后,她先把苦瓜放入水中搓洗,再捞出切成小段。之后不急着进行下一个步骤,阿嬷会朝屋里喊一声:“来做苦瓜盅咯!”每次听见这话,家里的孩子们一定马上放下手里的玩具,争相跑过去帮忙。
一群孩子围过来,阿嬷便分给他们每人一把勺子,拿它可以挖掉苦瓜的瓤和籽。担心孩子们掌握不好技巧,她还会提醒说:“不能全挖透,记得留个底。”见他们都上手了,阿嬷才把那袋杂鱼拿到天井的水槽边处理。她干活一向麻利,很快就将一条条杂鱼的鳞刮掉,去除鱼的头尾和内脏,接着用清水冲清一遍,这些杂鱼便可以放进石臼里捣碎,再加入地瓜粉搅拌做成鱼泥。等阿嬷把装着鱼泥的盆放在灶台上,孩子们立马拿着勺子凑过来,舀鱼泥填入一个个掏空的苦瓜段里,接着将它们放入锅里蒸熟,苦瓜盅就算做好了。不同于清炒的苦瓜带着丝丝苦味,蒸过的苦瓜盅一点也不苦,搭配鱼泥一起吃,还能尝到淡淡的甜味。一盘苦瓜盅端上桌,孩子们都不会拒绝,反而争先恐后地夹起来品尝。
这个季节,家里常吃的苦味食材还有苦菜干。新鲜苦菜通常是春季采收的,把它们铺在竹笸箩里晾晒一段时间,就变成可以长时间存放的菜干。以前一到小满时节,看见长辈在泡发苦菜干,我就知道这天餐桌上肯定会出现苦菜猪血汤,不同于现在对这道菜喜爱有加,儿时的我一口汤都不愿意喝。因为用苦菜干煮出来的猪血汤颜色黑乎乎的,喝一口就感觉舌头发苦。这汤散发的味道也很古怪,弟弟形容它就像“臭脚丫味”。即使色香味全无,阿嬷仍认为这道汤很适合夏天喝,每次煮完都“逼”着我和弟弟喝下一碗。无法拒绝的我们只好捏着鼻子,如同喝药一样把汤灌进肚子里。
初夏的蒲公英长势喜人,将它的嫩叶摘下来,先放进沸水中汆烫一下,捞出来滤水后切碎,拌入蒜蓉、生抽与香油调味,稍稍搅拌一下就是一道开胃凉菜。这也是老一辈闽南人喜欢吃的开胃凉菜,味道微微发苦,孩子们不爱吃,大人们却觉得这道凉菜很下饭,吃着格外顺口。
闽南乡下流传着一句俗语:“小满尽田赶,小工饭大碗。”意思是小满时节农活多,从事体力劳动的人饭量也变大了。夏天干农活流汗多,农人们出门都要带着一大壶解渴又消暑的茶水,就像在我老家,乡亲们经常随身携带的是一壶“草仔茶”,有时还会把壶里的茶水换成“一见喜”,也就是穿心莲,它的味道非常苦,甚至不亚于黄连。
我曾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倒了一杯壶里的“一见喜”茶,刚抿了一口,就苦得龇牙咧嘴,把茶汤吐出来,又赶紧跑去漱口,折腾了半天,嘴巴里还是留着一抹苦味,让我叫苦不迭。现在到了夏天,觉得上火了,我仍会煮一壶“一见喜”茶,只是不敢直接喝,每次都得往碗里加一勺白糖或是蜂蜜,再大口将茶汤一饮而尽。这样一碗茶汤,也的确能褪去体内燥热,舒缓身体的不适感。
记得我问过阿嬷:“为什么小满要吃苦味的食物?”阿嬷的回答是:“咱们这地方夏天湿气重,多吃‘苦’才能排出湿气,身子舒坦少生病。”如今我成了长辈,每次劝晚辈们小满吃“苦”,仍会搬出阿嬷的这套说辞,告诉他们要顺应时节吃些苦味菜,好让身子不受暑湿困扰,也借着这些滋味,提醒孩子要懂得先苦后甜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