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清晨,风里还裹着隔夜的微凉,轻轻拂过脸颊,是独属于乡间清晨的清爽气息。
村子西南角,那棵百年玉兰树静静立着,比周遭低矮的砖瓦房高出好多倍,枝丫舒展着伸向天空,总要仰着脖子,才能望见顶端层层叠叠、蓊郁葱茏的树冠。每到花开的时节,满树洁白如雪,花瓣层层舒展,整个村子都被这股清润的香气裹住。
那些年,这棵老玉兰是家里贴补生计的指望,也是我和三姐童年里踏实的陪伴。天蒙蒙亮,阿爸就摸黑走到老树下,手脚麻利地攀上粗壮的枝干,去摘那些裹着晨露、最饱满紧实的花苞。他总说,带露的花苞香气最浓,卖相也好,能多换些钱。
我和三姐也早早醒了,穿着人字拖主动跟到树下。老玉兰的树干分叉处宽宽的,天然就像一张稳当的小树凳,我和三姐一人占一头,安安稳稳坐着,仰着脑袋在繁枝密叶间找阿爸的身影。他站在高高的树梢,身影被晨光衬得小小的,隔着层层花叶,朝我们喊一声:“乖乖等着,马上就好,别乱跑。”我们便乖乖应着,安安静静守在树下。
等着的时光从不是枯燥的。随手摘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润白如玉,摸着软软糯糯的,捻一缕鬓边碎发,轻轻绕在花瓣上,香就粘在了发丝间;或是直接掐一朵别在耳后,风一吹,清香就贴着眉眼绕,连呼吸都是香的……细碎的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手上,暖而不晒,舒服得让人想眯着眼发呆。
等阿爸背着满满一袋花苞从树上下来,裤脚沾着晨露,额角带着薄汗,总会从袋里挑出几朵最白、最饱满、开得最盛的玉兰塞到我和三姐手里:“给你俩留的,拿着玩。”我们攥着温润的花瓣,心里甜滋滋的。
紧接着,就是一天里最盼的事——跟着阿爸去村里唯一的老阔店铺,吃一顿热乎的早饭。
店铺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醇厚的豆香混着柴火味,飘满整个小店。油锅滋滋作响,一根根油条在热油里慢慢膨胀,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沥油,看着就让人咽口水。我和三姐捧着滚烫的豆浆碗,一手捏着酥脆的油条,小口咬下,外皮酥得掉渣,内里绵软,再蘸一口热乎醇厚的豆浆,油香混着豆香,是最朴实的乡间滋味。阿爸坐在对面,从不舍得吃油条,只点一碗豆浆,慢慢喝着,眉眼含笑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模样。
离开家乡多年,如今身在城市,日子安稳向好,而这份藏在花香里的旧时光与温情,从来都没走远。每到五月,街头巷尾但凡飘来一缕熟悉的玉兰香,我就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闭上眼,仿佛瞬间就回到了那个乡间的清晨:还是那棵高过砖瓦房的老玉兰,还是树杈间并肩而坐的我和三姐,还是树梢上忙碌的阿爸,还是小店里热气腾腾的豆浆和金黄的油条,连风里的微凉、花香的醇厚以及心底那股说不上来却实实在在的幸福感,都和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