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金荣
母亲那个用竹篾编的圆箩,过去总静静悬在灶间横梁上,被经年烟火熏出一身温润,泛着近乎琥珀的柔光。
母亲的手,仿佛藏着魔法。寻常萝卜切成匀净细条,摊在箩里晒上几日,收了水分,添了韧劲,嚼在嘴里,满是阳光与风的清味。有时也晾几尾腌鱼,竹箩便浸着淡淡咸鲜,藏满鲜活的记忆。
我们年少懵懂,不懂生活艰涩,只把竹箩当作最好的玩具。暑气正盛的午后,便缠着母亲,抬了箩去往村口塘边。塘水澄澈,卵石历历可见。竹箩半浸水中,淡淡的竹香混着洗不去的咸鲜气,在水里缓缓荡开。小鱼儿机灵游窜,三三两两试探游来,不多时便成群穿梭于箩间,像一捧流动的碎银子。我们屏住呼吸,心头怦怦直跳,周遭瞬时静了下来,只剩水里一方小小的乾坤。
母亲远远立着,不言不语,只用温软目光静静笼着我们。待我们猛地提起竹箩,水帘从篾缝倾泻而下,小鱼在箩底惊慌跃动,溅起细碎水光,母亲便跟着浅笑,眼角弯起细纹,像风轻轻掠过河面,和煦又柔软。儿时那清亮笑声落进记忆深潭,经年不散,至今仍有温柔回响。
后来读苏东坡“人间有味是清欢”,忽然了悟。原来东坡笔下的人间清欢,大抵就是这般日子:日子清简朴素,心里却装得满满当当。
箩里的小鱼,总是母亲亲手料理。灶膛火光映着她眉眼,菜籽油烧得滚热,小鱼入锅滋啦作响,香气温柔漫遍整座老屋。鱼煎得骨酥肉黄,添上自家干辣椒与青蒜,便是人间至味。我们围在灶边争先举筷,烫得嘘气也不肯停口。母亲只静静看着,自己却很少动筷,眼里满是欣慰,心底却藏着几分淡淡怅惘。彼时的我们,只管大快朵颐,哪里能读懂她眼底深藏的疼爱与怜惜。
母亲还会做一味极清极淡的酸菜汤。芥菜腌的酸菜,切细丝清水慢煮,无油无肉,只撒几粒葱花,汤水清清淡淡,透亮干净,像山里刚化开的春水。儿时的我们,总能就着这汤吃下满满一碗米饭。母亲雅称它“神仙汤”,笑说天上神仙,也未必尝得到这般本真滋味。
待到自己也为人母,学着复刻一碗。儿子尝一口便皱眉推开,我捧着热汤,雾气模糊了双眼。有些滋味本不由舌尖评判,那是岁月沉淀的情怀,喝惯了排骨汤鲜味的孩童,终究难以读懂其中的千般况味。
母亲的箩里,放的美味还有端午粽子,红豆粽、碱水粽可口,最别致的是母亲巧做的“母子粽”。一个大粽做底,下面垂挂好几枚小粽,扎好粽线提在手上,像一串别致的小风铃,又像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仔,一走一晃,格外可爱。儿时我提着满巷炫耀,满心骄傲。一次跑得太急,粽线松脱,小粽滚落,我当即委屈大哭。母亲赶来,不嗔不怪,蹲身拾起粽叶,十指翻飞间便重新包好,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拭去泪痕。那一刻,我只觉自己是世间最富足的孩童。
母亲只是平凡女子,读书不多,一生守着田垄灶台,在烟火人间静静度日,却教会我书本学不到的道理:于贫瘠日子里活出丰盈,于平淡岁月里守住本心。
时序一年年往前走,兰草悄悄冒了新芽,栀子花也盛开了。轮到我学着母亲的模样包起母子粽,笨拙绕着粽绳,终究难有她当年的利落从容。粽叶清苦香气,在鼻尖久久萦绕。
岁月流转,烟火寻常。我总想起母亲的箩。母亲这一生,就像亲手削来的竹篾,一篾一篾、密密匝匝,悄悄编了一只看不见的箩,稳稳托住我们的童年,默默撑起一个家的温度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