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锻

我们班有个同学群，平日里大家常在群里冒冒泡，聊聊天。有一阵子，大家忽然发觉，一位老同学好久没在群里发声。大家心里悄悄嘀咕，是不是欠安？我与她私聊，果真猜中。

去年她做了一场大手术，大部分胃被切除。直到现在，还无法正常吃饭喝水，全靠插管输营养液维持身体。听了我心里一阵难受，提出约几位老同学去看望她。她委婉回绝了。我没强求，只是叮嘱她多保重。

日子一晃，又过了些时日。班里一位同学家中老人离世，她托我帮忙捎一份闽南习俗里的慰问心意。主家回一份随礼，说是彩气。借此缘由，我上门去看望她。

她早已站在电梯口静静等候。握住她干瘦的手，仔细端详，大病过后满脸疲惫，眉眼间却依旧温和慈祥。一时间我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她先开口，自嘲：“瘦得变了人样。”我回应：“身形虽瘦，骨子里的气质没变。”她笑了，我也笑了。几句寒暄，拘谨一扫而空。

我们坐着泡茶闲聊，聊着聊着转眼快中午，我心里十分疑惑，家里迟迟不见保姆身影。随口一问才知道，她家里从来没请过全职保姆，每周只请一次钟点工打扫卫生。我忍不住劝说她，如今身体虚弱，身边总得有人贴身照料。她心态格外通透，直言：“术后身子虽虚，手脚依旧灵便，简单家务都能自理。人老了，不能太过安逸。”说起午饭，她淡淡说道：“儿子儿媳孙女都上班，中午没人在家，插管输营养液我能做。”她道来寻常，我泛起心疼，更生出敬意。

前些日子，她还独自出门看牙医。我十分诧异，询问家人怎会放心让她一人外出。她笑着解释，儿子提前帮她预约好诊所，来回帮她叫好网约车，诊所医生也熟悉她的情况，处处关照。最后她轻声说道，自己并没有大家想的那般娇气。

这次登门探望，打消了我此前的种种担忧，也让我对“老去”这件事有了不一样的体会。让我尤为难忘的，是她那句朴实的话：“人老了，不能太过安逸。”人到晚年，身体如同一台运转多年的旧机器，零件渐次磨损，若就此停摆，反倒锈蚀得更快。她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手脚依旧忙碌，让日子依旧有序。

而比身体的“动”更重要的，是精神的“立”。去探望她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见面的场景，生怕看到一个被病痛消磨了意志的老人，憔悴、消沉，只剩下对命运的抱怨。可真正坐在她对面，我才发觉自己多虑了。她谈吐从容，思路分明，聊起家常来头头是道，偶尔还冒出一两句自嘲的玩笑。病痛改变了她身体的轮廓，却没能侵蚀她精神的内核。相由心生，此言不虚。她眉眼间的慈祥与温和，正是内心长久平和所滋养出来的光。

人终有一老，但一个人若能在日渐式微的晚年依旧守住精神的根柢，便守住了生命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