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远峰
闽南的海边,大海的馈赠向来慷慨,种类繁多的海味中,海蛎羹是我心头最甜的美食。
海蛎羹的做法虽不像炒青菜那般简单,可厨房小白如我,最先学会的就是这道心心念念的羹汤。
将海蛎轻轻冲洗,挑去碎壳,加少许盐、白胡椒粉、姜丝,抓匀去腥。再把海蛎沥干,加入地瓜粉,轻轻抓匀,让每个都裹上薄粉糊。清水烧开后,放姜丝,可加豆腐块。待水沸腾后关火,用小勺子一勺勺将海蛎滑入锅中,接着开大火,煮至海蛎全部浮起,撇去浮沫,再加盐、少许鸡精和一点白胡椒粉,放青蒜或葱花、香菜,最后淋上红葱头油,那味道绝了。我可以一连吃三四碗,毫不夸张。有几回感冒发烧了,家人就是用海蛎羹给我调理,过后总取笑我,是馋出病的。
话说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海蛎是海边人家维持生计的大功臣,种海蛎是为了换钱,谁家舍得自己吃下肚?
海蛎是有季节性的,七八月开始种养,周期漫长,劳作也格外繁重。其间,沿海一带,台风频起,海蛎石常被吹倒一片,人们必须一块一块从泥地里拔起,重新立好。而到了寒冬,海蛎开始进入收获时节,这忙碌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三四月。随着潮汐,三更半夜点火下海,更是家常便饭。
还有一项日常工作,就是给海蛎石减负。条石上附着许多小生物,为了让海蛎有位置生长,就得清除障碍,用竹篾绑成捆制成的海蛎扫,使劲刷掉杂物。有一回,我嚷着要跟去刷海蛎石,家人拗不过,答应让我同去,还特制一把小刷子给我。一路上,我可神气了,像个大人似的,扛着刷子。来到海蛎地一看,密密匝匝的杂碎物扒满海蛎石,为了保护刚长成的海蛎,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立刷、侧刷。奶奶看我手忙脚乱,便来到我身边,手把手耐心地教:“左右手上下握紧,看准就用力刷下来。”话虽如此,可要上手,谈何容易,我不是刷不下来,就是把海蛎刷下来,急煞旁人。不一会儿,我发觉腰酸得直不起来,看着眼前的条石,还有条石上的不速之客,我嘟囔着,提不起劲了。姑姑笑道:“是谁信誓旦旦,要来帮忙的?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就没精打采了?”任凭大人们取笑,我是干不动了,转移阵地,同条石下方的小鱼儿做游戏去了。
后来,由于天气、产量、工序等条件受限,条石海蛎渐渐退出舞台,村民们转而学会绳养海蛎技术,产出的海蛎个头更大,产量也成倍增加,为村民带来丰厚的收益。又大又肥美的海蛎成了我们餐桌的常客。可吃过天然海蛎的我,嘴刁,口中吃着绳养海蛎,心头依旧念着条石海蛎。
近些年,我在网上看到了家乡举办的剥海蛎比赛的报道。大家一字排开,找壳缝、旋蛎刀、挑蛎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坚硬粗糙的海蛎壳在手中听话分开,肥嫩鲜活的海蛎晶莹饱满。赛场之上既是速度的角逐,更是海边人家世代相传手艺的比拼,尽显闽南儿女质朴勤劳、与海共生的生活智慧。
而我仍是那个贪恋大海味道的孩子。多年来,我只要看到海蛎,总会买上一些,再回家煮一锅热腾腾的海蛎羹。雾气氤氲中,我仿佛又看见了条石前那些弯腰的身影,听见了潮汐里的号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