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宅院后的那片竹林,是我和小伙伴们的秘密基地。我们给每棵竹子都取了名字:歪脖子的叫“迎客松”,竹节特别突出的是“罗汉肚”,最粗的那棵被尊为“竹林大王”。雨后的清晨,竹梢还挂着水珠,我们就挎着竹篮钻进林子,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竹影里追逐打闹,把童年的笑声揉进每片竹叶的脉络里。
惊蛰一到,竹林就成了我们的“寻宝场”。我和阿明比赛谁找的竹笋尖儿最壮实,他扒开落叶乱刨弄得满脸泥污,我却发现一株“双胞胎笋”——两根笋紧挨着钻出地面,笋衣沾着露珠。伸手去摸时,指尖被笋壳边缘的细刺扎得生疼,阿明在旁笑得直打滚:“我这棵比你高半个手掌!”用草绳量高度时,竟发现昨晚刚露头的小笋蹿高了两指,竹节上淡青色的生长纹像刻上去的刻度。后来帮小雅找滚进石缝的玻璃弹珠,意外发现石缝旁的竹笋渗着透明黏液,在阳光下闪着糖霜似的光。阿明蘸了点往嘴里送,被涩得龇牙咧嘴:“甜是甜,舌头像被砂纸磨过!”
盛夏酷暑之时,竹林成了“避暑宫殿”。阿明用竹篾编草帽,插满竹叶活像绿毛怪;我们在“竹林大王”脚下挖坑埋西瓜,盖层湿竹叶“冰镇”。玩够“官兵抓强盗”,刨出西瓜用竹片切开,瓜瓤凉丝丝带着竹香。小雅念《西游记》到孙悟空钻铁扇公主肚子时,风穿竹林哗啦啦响,阿明跳起来喊:“妖怪来了”,吓得我们抱着西瓜躲进竹林深处。那棵歪脖子竹是“瞭望塔”,竹节凹陷刚好卡屁股,爬上去能看见全村屋顶。我和阿明打赌谁在竹梢待更久,他刚上去就被翠绿色螳螂吓得尖叫滑落。后来用竹枝做弹弓,打碎王奶奶家酱油瓶,只好帮她扫院子,我们用竹枝做了把迷你“痒痒挠”赔罪,逗得她直夸我们手巧。
秋风染红竹叶时,竹林里飘着“黄金雨”。我们比赛谁接的竹叶最完整,小雅总能挑出边缘泛红的,说那是“凤凰的羽毛”。阿明摘下宽竹叶对折,再斜剪一刀,含在嘴里能吹出“叽叽”的鸟叫声。我们用竹篾编小篮子,阿明能编出带提手的方筐,里面铺上软竹叶,刚好能装下我们捡的野栗子。有次发现一片特别大的竹叶,我们把它当披风,举着竹枝当宝剑,在铺满落叶的林子里扮演“竹林大侠”,结果我被竹根绊倒,一屁股坐在刺猬身上,疼得眼泪直流,却引来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冬雨初霁的清晨,竹林像被撒了层碎银。竹枝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我们的发梢。我们比赛用竹叶接雨珠,阿明把竹篮举过头顶,结果篮底漏的水全浇在脖子上,冻得他直缩脖子。小雅发现竹根处藏着颗圆滚滚的冬笋,我们用树枝小心刨开泥土,笋尖裹着湿润的青苔,像块刚出炉的碧玉。为了够到竹梢的露珠,我们叠起罗汉,我站在最下面当底座,阿明踩到我肩膀时突然打滑,两人抱着竹竿滚作一团,竹叶上的水珠劈头盖脸浇下来,活像洗了个冷水澡,笑声惊飞了竹丛里的麻雀。
去年回老家,发现竹林还在,“竹林大王”旁边多了棵新竹。我蹲下来看竹根处,竟真的找到一株刚冒头的小笋,尖梢沾着新鲜的泥土。突然听见身后有孩子的笑声,三个小不点正举着竹枝玩“大侠游戏”,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把竹叶折成口哨往嘴里塞。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阿明和小雅,在这片竹林里追逐打闹,把童年的秘密藏进每节竹骨,让它们随着竹节生长,长成永不褪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