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老式的闽南古厝,安静地伏在一片田野中间。我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绕到了古厝后面。五株荔枝树傲然矗立,蓊蓊郁郁的,像五把撑开的巨伞。我走近了看,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爬满了青苔。荔枝刚结出青涩的小果,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藏在浓密的叶子里,羞羞怯怯的。
这五株荔枝树是余光中先生的祖父于1851年种下的,算来已有170多年了。余光中六七岁就在这古厝里生活,屋后的这几棵荔枝树,是他童年最深的记忆之一——在树下跑跳、读书,眼巴巴地盼着果子从青变红。他的《五株荔树》一诗,饱含了童年的乐趣和割舍不断的乡愁。
出来后,我心里一直挂念着那五株荔枝树,它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老家。两个镇挨着,中间只隔几里路。
开车一进故乡的地界,路两边全是荔枝树。这个季节,树上的果子也是青青的,一球一球地垂下来,已经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清香了。这里的荔枝,壳是胭脂红,淡淡的,像晨光抹上去的颜色。剥开来,果肉雪白透亮,甜里带一丝丝酸,清爽得很。老人们说,这是因为老家的土是红壤,水是从天马山流下来的山泉。
故乡的荔枝,大都是“状元红”这个老品种。名字听着就喜庆——据说古时候有人吃了这荔枝,考中了状元,从此便叫了这个名。
村口那株老荔枝树,种于明朝,有三百多年了。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环抱,树冠铺开来,能遮住半亩地。三百年来,它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树下的石凳被磨得锃亮,不知道多少人在那里乘过凉、剥过荔枝、讲过古。
我想起我家的两株荔枝树,父亲说,就在祖屋后的山坡上,一百多年前我爷爷亲手栽下的,一百多年过去,那两棵树早已长得枝叶交缠,分不清你我。每年七月,红的果子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父亲在世的时候,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摘几颗荔枝慢慢地剥,剥好了先递给我:“尝尝,今年的甜不甜?”有时他眯着眼睛看树,嘴里念叨:“这棵树是你爷爷看着长大的,将来我不在了,它还会替我看你们。”后来父亲走了,那两棵树还在,年年照样开花结果。只是树下再没有那个剥荔枝的老人了。我偶尔回去,站在树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恍惚间就像父亲在说话。
在余光中故居看了那五株荔枝树,回来又看了爷爷种的两株,忽然觉得,荔枝树就是永春人的根。土是连着的,根也是连着的。余光中先生那一代,我爷爷那一代,他们把树栽在屋后,大概都想着同一个意思——人走了,树还在;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丢不了。
再过不久,故乡的荔枝就要红了。到时候,满山满坡都是胭脂色,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村口那株三百年的老树,爷爷种的那两株,还有余光中故居那五株守望着游子的树——枝头那一串串青涩的小果,都会变成红红的果子,等着远行的人回家。
到那时,我还要再去一趟余光中故居,在古厝后面的五株荔枝树下坐一坐。虽然先生不在了,但那些树替他活着,替他结着故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