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泪读完梁晓声的短篇小说《母亲》,朴素的语言和细腻的细节描写是那样真切地触动我的心弦,往事像一帧帧电影画面在脑子里浮现。
我出生在闽南一个小渔村。家里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地,一家人的过活,还有兄妹四人的上学费用,单靠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母亲挣钱贴补家用,“辛苦”一词一时都难以准确描摹她的付出。没有娘家人可帮衬的她,面对各种能挣钱的活计,义无反顾迎难而上。倘若母亲没有那种近乎执拗的勇敢,又怎能凭借那副瘦弱的肩膀,对抗养儿育女的重压呢?
在那个以物易物还盛行的年代,大麦小麦可以按比例换取加工好的面条。母亲走街串巷贩卖加工好的面条,这是我们家经济来源之一。清晨,她挑着满满一担刚加工好的湿面条从面坊出发,箩筐沉甸甸坠在竹扁担的两头。她熟练地把麻花辫甩到左边肩头,站好马步,右手攥住前头箩筐的绳子,左手撑住膝盖,腰猛地一挺,一道被重力撕拽出来的弧形“一”字就压在母亲瘦弱的肩上。扁担不堪重负地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脚步一个踉跄后她扶稳担子,甩开左臂就上路了。很多年后,人到中年的我们,在母亲看似轻描淡写的回忆中,才能体会个中的艰难。那时,母亲挑着满满一担面条出门,往往要驮着比面条更沉的麦子回家!她从这一趟趟的奔波里赚取微薄差价,贴补家用、供子女上学。
那时家家户户用煤炉烧水做饭,煤饼就是必备的消费品。母亲还帮人加工煤饼赚取加工费,这是我们家经济来源的又一个途径。老家在渔村,人们加工煤饼除了使用煤粉,还得去沿海滩涂挖“海土”来做辅料。有一次,母亲挑着空桶下滩涂挖泥,双腿深陷泥中险遭不测。母亲回忆说,当时恐惧让她几乎无力挣扎,可是想到家里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不能没有妈妈,这份由责任滋生的求生欲,让她拼尽全力与滩涂抗争,最后得以脱离险境。经历过与死亡搏斗的惊心动魄,那些繁重劳作,在母亲看来,已经不值一提。
织渔网、织毛衣、加工海产品……母亲经手的活计不胜枚举。记忆之中,母亲的劳碌从白日延续到深夜。煤炉飘起缕缕青烟,母亲握着烙柄,在钢板上烙烫渔民出海用的塑料雨衣,赚取加工费。烤热的烙铁落在塑料油布上发出滋滋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伴着我沉沉入梦。有时半夜起身如厕,母亲仍守在煤炉旁的矮桌边,佝着腰,侧着头,抿着嘴唇,手指并拢压着玻璃衬纸,一手紧握着烙柄,心无旁骛地一道一道熨烫雨衣。昏黄的煤油灯光线微弱,母亲瘦弱的身影被模糊地投射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巨人。
此刻,梁晓声笔下母亲在“四壁潮湿颓败”的厂房里劳作的身影,和深夜伏案加工雨衣的我的母亲渐渐重合。文字共情,往事入心,不由得一阵阵眼底泛酸。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旧时光里的母亲,默默扛下诸多苦累,她就是这样一位平凡而又坚韧的闽南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