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横跨溪两岸的大桥,赞叹之余,亦心生感慨。
年少时,这一带是山村孩子嬉戏的乐园。溪两岸是沙滩,溪沙细软,光滑的鹅卵石形状各异,阳光照射下,溪水清澈见底,小鱼悠闲游动。清晨,微风吹拂,母亲和邻家大婶在溪畔石板上,一边浣衣,一边唠叨着山村的家长里短,捣衣声声,将简朴的农家生活,敲洗得明明净净。而年轻的姑娘,一边搓衣,一边戏水,忽而嘀咕着悄悄话,忽而捶捶姐妹的肩膀,那一圈一圈的涟漪,正如姑娘的心事,羞羞答答,欲说还休。我和邻家孩子,或追逐着浅水里的小鱼,或捡拾着沙滩上的鹅卵石,或打着水漂。忽然间,有一个孩子捡到了一枚色彩斑斓、惹人喜爱的鹅卵石,炫耀着在前面跑,其他孩子在后面追……孩提时光充满欢声笑语,正如我后来写的一首抒情小诗:“孩提时/嬉戏故乡的小溪/我无意间划落/那一枚鹅卵石/什么时候/孵出/梦中的天鹅。”
曾几何时,卧在水面上供行人通行的,是一座简陋的长约百米的石板桥。石板桥每隔两米立一个石墩,两个石墩间铺一条或两条石板。每年春季汛期或夏季暴雨时,溪水暴涨,整座石板桥被淹没水中。
若有石板被冲落,乡亲们去镇上赶集,孩子去中学读书,需绕道而行,多走几倍的路程。等水位回落,风平浪静时,几位热心的乡亲互相招呼着,义无反顾地从溪底扛出被冲落的石板,重新架在石墩上,及时恢复通行。刻满岁月沧桑的石板桥,记录了乡亲们的执着、无奈和期盼。
记得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镇上赶集,或伏在父亲的背上,或坐在箩筐里由父亲挑着过桥。待八岁,父亲让我自己过石板桥,他执意让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扶着我,我小心翼翼挪着脚走了几小步,看着石板下的流水,只觉天旋地转,再也不敢迈步,求救似的回头看着父亲。可父亲没看见似的说:“华儿,眼睛往前看,别怕,慢慢走!”我鼓起勇气,看着对岸,终于慢慢走过了石板桥。这一天,我心里有点“恨”父亲,却又真切觉得自己长大了。
有一年,学校通知我们去一所学校实习,同学们都买了锃亮的皮鞋,穿起来挺有精神的,我内心纠结了一阵子,还是写信给家里,告知买皮鞋的想法。一个多星期后,家里托同在师专念书的堂妹,捎来二十元买皮鞋的钱。实习结束回家后,听堂亲说,我父亲忙着田里的活,我母亲为了凑齐买皮鞋的钱,到山上割了好几担山柴,晒干后挑到镇上去卖,一担五元。有一两次,寒风袭来,瘦弱的母亲过石板桥时,身子站不稳,差点连人带柴跌进溪水里,我听了不禁唏嘘、愧疚。从此,每当经过故乡的石板桥,想着母亲挑柴过桥的情景,泪水便濡湿了双眼。
而今,石板桥湮没在岁月里,昔日绵软的沙滩也不复存在,那些藏在溪畔、桥上的人和事,都悄然定格在旧时光中。漫步故乡的大桥,望着桥上的人来车往,我想,故乡本就是一座桥,桥上是人间烟火,桥下流淌着浓浓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