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霞
夜里贪杯,喝了几盏茶,又是睡意迟到。辗转反侧,小睡了不过三个多小时,又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随手拿起床头那本好友送来的《人生得遇苏东坡》。意公子写的。她在网络上走红,我起初是被她那种说话的方式吸引,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后来发现她讲的那些题材,恰巧都是我心里隐隐感兴趣的。心里总想着,要是能有一本汇总的书就好了。这下倒好,朋友送来了。
台灯拧开,一捧暖黄的光落在书页上。我翻开,便跟着她的文字,走进了苏东坡的一生。
意公子讲苏东坡,不讲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她讲他年少成名,二十一岁便中了进士,连欧阳修都说要“避让此人一头”。那时候的苏轼,该是何等意气风发?可她笔锋一转,就讲到“乌台诗案”,讲到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押解进京,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一关就是一百多天。狱中黑暗潮湿,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写给弟弟苏辙的诗里说:“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原来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也曾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刻。
后来他被贬黄州,没有俸禄,便自己开荒种地。那片地就在城东的山坡上,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居士。意公子说,这才是他真正成为“苏东坡”的开始。想想也是,若没有那片荒地,没有那些躬耕的日子,他或许还是那个才华横溢的苏轼,却成不了后来的东坡。
书里有一段讲《定风波》的词,意公子的解读让人豁然开朗。“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别人都觉得狼狈,他不觉得。为什么?因为在他心里,晴也好,雨也罢,不过都是自然的常态。所以他说:“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意公子说,这就是苏东坡最厉害的地方,他不是把人生的痛苦消灭了,而是把痛苦的意义消解了。痛苦还是痛苦,但他不再觉得那是需要逃避的东西。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意公子在线上讲过他的痴情。她说:“苏东坡这个人啊,写起情词来是真要命的。他给亡妻王弗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种痛不是号啕大哭,是夜里一个人醒过来,发现枕边空落落的,才知道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苏东坡被贬惠州、儋州,背后一直有个叫章惇的人在推波助澜。此人曾是他的朋友,后来成了最凶猛的政敌,恨不得把他置于死地。可等到苏东坡遇赦北归,却原谅了他。意公子说:“这不是装出来的大度,是他真的把恩怨放下了。他跟命运和解了——或者说,他跟整个世界都和解了。”
窗外隐约有了些微光。我合上书,闭上眼。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不是一边跌跌撞撞,一边往前走呢?苏东坡一生被贬三次,越贬越远,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那个年代的海南岛,去了几乎就等于送死。可他到了那里,没有消沉,反而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到了儋州,又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他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在每一个地方都找到了活着的滋味。
忽然就记起他写的那句词:“与谁同坐,明月清风和我。”一个人得有多通透,才能把孤独过成风景?他不需要别人来陪,因为天地万物都是他的知己。林语堂曾评价苏东坡:“他最大的魅力,不是让内心被环境吞噬,而是超出环境,以内心的光亮去照亮生活的路。”这话说得真好。苏东坡从未改变过世界,但他改变了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于是,世界便也跟着不一样了。他自己也说:“吾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天亮了。我放下书,走到窗前。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我忽然想起苏东坡的那句词:“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是啊,我们都是行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路上有风雨,有泥泞,但也会有偶然的好天气,有不期而遇的善意,有像此时这样与一个有趣的灵魂隔纸相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