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冬英
早年间,我老家有不少干苦活计的匠人,他们有的是走街串巷的篾匠,有的是擅长修补锅碗雨伞的补锅匠,还有的是守着炉火营生的铁匠。而提起手艺好的铁匠,不少村里人都先想到张伯。
张伯年轻时外出闯荡,跟打铁师傅学了手艺,便回村里开了打铁铺,之后再没有离开。他的性子沉稳,平日里寡言少语,可打制出来的铁器扎实耐用,生意一直很红火。张伯的打铁铺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墙角堆着各式铁块钢料,有的棱角未磨,有的几经淬炼,泛着幽亮的光泽。一旁的风箱、铁砧、大小铁锤与铁钳,件件都被岁月与掌心反复摩挲,不少工具的手柄也凝着一层厚重温润的包浆。
张伯打铁时有自己的一套流程。生炉时,他会缓缓拉动风箱,等炉膛内火苗逐渐烧旺,才将铁块放入炉火中。铁块被烧得通体赤红了,他又会拿铁钳将它夹出来移至铁砧,紧接着抡起铁锤,一锤接着一锤地敲打,直至凹凸不平的铁块被捶打平整、轮廓定型。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是我童年熟悉的声响。每次经过打铁铺,我总会忍不住寻找张伯的身影,有时趴在窗台往里瞧,就能看见他手里握着锤子,一下下把烧软的铁块敲打成规整的模样。遇到柴刀、镰刀的刃口需精细打磨时,他还会换一把小锤敲打,之后把成型的铁器浸入水中淬火,“滋啦”一声白雾升腾,铁器才算有了刚硬的“筋骨”。
以前村里人过日子,处处离不开铁制农具,无论是春耕夏种时必备的锄头,还是铁锹、柴刀、镰刀、斧头、犁铧等工具,不少人都会来张伯的铺子挑选。平日里门锁坏了、桶箍松了、农具豁口了,大家也要找张伯帮忙修理。张伯打的铁器,没有花哨的样式,只重实用耐用,就像父亲找他打制的一把锄头,用了十多年还没有坏。母亲常用的那把砍柴刀,也是出自张伯之手,如今拿来用依旧趁手。
每次有人来定做铁器,张伯都是静静地听需求,不多言语,却件件做得扎实规整,不偷工、不减料。遇上家境拮据的乡邻,他还会少收工钱,或是干脆分文不取。
时代变迁,机械化农具日渐普及,批量生产的铁器样式齐全、价格低廉,手工铁匠的营生日渐冷清。而张伯已是满头白发,脊背也不再挺拔,家里人劝他退休,他却不肯,总念叨着打铁不仅是一门糊口的营生,更是师傅传下的真功夫,不能在自己这一辈断了传承。在张伯看来,手工锻打的铁器用料更足、更经磨耐用,无论世道如何变化,他始终舍不得放下那柄陪伴半生的铁锤,不愿丢下这门滚烫的老手艺。
现在偶尔回老家,我依旧喜欢溜达去打铁铺看看,那里不像之前天天开张,但只要张伯在,铺子里仍会传出阵阵清脆的打铁声。这位乡村老铁匠,没有豪言壮语,只凭一双手、一把锤、一炉火,将匠心与厚道锻进每一件铁器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也已刻进乡村的岁月深处,成为一段温暖而厚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