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雨,阳台上,茉莉花立在枝头,羞涩矜持得很,还带着夜的微凉,旁边有新叶长出,密密的绒毛,带着初入尘世的天真与美好,嫩绿得令人心生疼惜。花香幽幽,清甜绵长。
从我任教的中学往街道去的路边,长着好些茉莉花,每次都是坐在车上倏忽一过,却经常想起幼时求学路上必经的小树林里的几株茉莉,那是记忆里最初的芬芳。苍翠的叶片间缀满细碎的素白,晨雾里浮动的幽香引得蝴蝶与我们这些孩童争相追逐。母亲总说:“茉莉性温,理气散寒,晒干能泡茶。”于是每次经过时采下几朵藏在书包里,带回家后花瓣已微微发皱,却仍固执地吐着清香。那些晒干的茉莉花经母亲巧手,化作平常日子的清茶一盏,在舌尖绽放出清甜回甘的滋味。那滋味,令人不由得蹦出古人诗里那句“露华洗出通身白,沉水熏成换骨香”。
学校进门右边的道路旁也种了几丛茉莉,却几乎未见其开花过,因为总在它们未及结蕾时便被齐刷刷剪去。园艺剪刀的寒光闪过,断枝处渗出青涩汁液,看着整整齐齐,剩下的是光秃秃的枝干和稀疏的叶片,像是被掐断的未竟诗行。那些本该在六月舒展的花苞,凝固在绿萼紧裹的形态。每次路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带,总会不自觉想起苏轼那句“暗麝著人簪茉莉”,这几丛茉莉本可成花、成香、成诗,却几次错过花期,留下怅惘。
所幸的是,我在上坡路旁边的刺桐树下发现了一株茉莉,去年开出素白的花,香气幽远。
家附近有个小公园,属于闹市区的清幽之地,我常常踱步前往,那里的茉莉似乎另有一番韵味。贴近墙角的那丛老茉莉应是有了一些年头了,藤蔓盘曲交缠,年年岁岁爬满了半面矮墙,花开时节茉莉满枝,与旁边的绿竹小径相映成趣。每每靠近它们,我便不由得放慢脚步,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香魂。杨万里“茉莉独立更幽佳,龙涎避香雪避花”的诗境,在此处竟成了具象。
有次见一小女孩踮脚嗅花,眼睛微闭,鼻翼微张,表情却是非常满足,似乎拥尽了世间所有。“一花一世界”,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最难忘的是幼时三伯母院中的茉莉花丛。每到花期,她总摘下最饱满的几朵,在上学前让堂姐和我们别在衣襟上或是插入头发里。小孩子爱动,时常四处跑动,花影摇曳,汗水似乎将香气蒸腾得愈发清幽,那是独属于我们童年夏日里最鲜活的气息。
所谓草木与人相亲,茉莉应是最亲民的花之一了。前年返乡,见老屋倾颓处那株茉莉依旧开花,只是再无人将花朵别在衣襟。
晚风掠过,素白花瓣轻轻摇曳,像是月光下细碎的星子。忽然觉得这看似柔弱的花木,实则藏着令人动容的坚韧。或许我们眷恋的不仅是茉莉的芬芳,更是那些与花共生的岁月。
阳台外的天空星河低垂,茉莉“环佩青衣,盈盈素靥,临风无限清幽”,宛如故人从记忆深处寄来的一封封素笺。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熟悉优美的旋律自手机里传出,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回屋,给自己泡了一杯茉莉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