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端午,弟弟闲来家中小坐,清茶浅酌,闲话家常。聊着聊着,话头忽然扯回故乡农历五月独有的美味——麦䭔。这吃食,牵出了麦香记忆。
说起麦䭔,身旁的女儿好奇不已,天真地以为那是市面常见的全麦面包。两代人的味觉记忆,隔着山川与岁月。于久居都市的孩子而言,全麦只是包装上的健康标签,是流水线生产的寻常点心;可在故土泉州,带着麸皮与胚芽的全麦粉,是伴随节气流转、串联人间烟火的专属美味,是一方水土的民俗与温情。
每逢农历四五月,小麦次第成熟,常见阴雨,自古便有“煎䭔补天”的说法。老一辈人认为,雨天是天际有“雨洞”漏雨,煎一锅金黄蓬松的麦䭔,便可补全天际、止雨迎晴。
麦䭔的制作方法,是闽南代代相传的家常手艺,朴素却满是节气的仪式感。农人收割新麦后,留存带着麸皮与胚芽的原生态全麦粉,不去过度打磨,留住小麦最本真的香气与质感。做麦䭔时,取适量全麦粉置于粗陶碗中,拌上少许细砂糖,缓缓添入清水,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直至面糊细腻无颗粒、稠度适中,能缓缓挂勺即可。灶台烧热,倒入少许花生油,待油温温热冒烟,舀一勺面糊入锅,便能听见清脆的“滋啦”轻响。热气腾腾间,平铺的面糊慢慢受热延展、微微膨胀,边缘渐渐煎出焦香的金边,内里松软绵密,金黄的纹路层层晕开。这烟火声响与满锅金黄麦香,便是独属于此时的节气韵律,岁岁年年,不曾更改。
说起全麦滋味,不止麦䭔。农忙时节,家人会将全麦粉反复揉搓成紧实Q弹的粉团,再切小块煮成甜口麦粿仔汤。清甜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甜意,温润养胃、饱腹充能,匆匆一碗下肚,便足以支撑农人整日的田间劳作。后来,生活水平提高了,母亲用全麦粉,不加糖,只撒少许细盐抓揉入味,揉至粉团紧实有韧性。放入醇厚的骨汤中翻滚煮熟,再添上新鲜花蛤或鲜活鱿鱼等海味配菜,山海滋味在此刻完美交融。质朴的麦香中和了海鲜的鲜甜,软糯劲道的麦粿仔吸饱汤汁,一口入喉,鲜香绵长。
盛夏酷暑难耐、食欲不振之时,全麦粉又化作清爽解暑的家常美味。奶奶舀半勺平时炒熟的细腻麦粉,用温水冲调成温润的麦糊。细腻的麦香裹着自然的清甜,口感顺滑绵软,不甜不腻,顺着喉咙缓缓滑落,消解夏日燥热,安抚躁动的胃,是我记忆里的夏日清欢。
一锅麦䭔,一碗麦粿仔汤,一勺清甜麦糊,都是全麦粉孕育的质朴风味。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繁复的工序,却有着最深厚的味觉执念。都市生活日新月异,各式美食琳琅满目,可每当舌尖触碰到这份纯粹的麦香,便瞬间穿越回儿时的乡间岁月。梅雨时节的炊烟、灶台旁忙碌的长辈、邻里闲谈的笑语,悉数涌上心头。
家常麦食,温暖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