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艰辛岁月,善于苦中作乐的陈建功,能够在逆境中拾掇出许多有价值的片段。这正是文章读来不那么沉重的重要缘由。血泪交织的日子里,并不只有难堪与痛苦。他讲述温情,谈论爱情以及那些相伴一生的兄弟情,情到浓处字字真切。
在进入煤矿前后的岁月里,在煤矿生活的方寸天地间,诸多值得回味的点滴,在被陈建功写下之前,早已被他珍藏于心,历久弥新。骨折休养的那段日子,若无张师傅耐心陪护,陈建功一定无法顺利康复。除了吃饭、如厕短暂离开,这位质朴的老人始终守在受伤的年轻人身旁。“他每隔一小时帮我翻一次身,用酒精擦我的后背,怕我生褥疮。每天晚上,他都打来热水,一把一把拧干毛巾,一点一点替我擦净身子。”彼时吃喝起居都只能卧床,一旁照料的张师傅,脸上总带着慈祥笑意,没有丝毫不耐烦。
下井挖矿不幸身受重伤,人生陷入困顿。倘若就此一蹶不振,又何来逆流而上的精气神?文学带给了他力量,凭着满腔热爱,他笔耕不辍,作品接连发表。后来考入北大,终于走出属于自己的文学之路。回头来看,倘若没有众人当年的帮助与理解,或许就不会有那些动人的文字。在万般情愫里,感恩是陈建功笔端最浓烈的情感。
尤其令人感念的,是作家浩然给予的指引。读完陈建功的《“铁扁担” 上任》,浩然坦言,情节的出人意料,应当服务于人物性格的塑造,情节起伏之外,更要着力展现人物的内心与品性。尽管后来许多人对浩然及其作品多有议论,但陈建功始终牢记这份教诲。浩然的提点,是对文学创作最直接的助益;女友的理解、张师傅的关爱,则是无声的支撑。直接相助也好,默默陪伴也罢,于他而言都不可或缺。
书中的语言风格也颇具特色,文字里不乏自嘲、戏谑与讽刺。这让他的自传式书写不再沉闷滞重,反倒多了几分灵动气韵,读来令人泪中带笑。
他写到早年去岳母家主动帮忙片烤鸭,全聚德烤鸭向来讲究片足一百零八片。“可我片鸭子不能说‘片’,说‘剔’更准确:我连鸭脖鸭腿儿鸭肋骨得肉丝儿都扒下来了,虽有碍观瞻,出肉之多却出乎意料。”第一次剔鸭,一旁的小舅子打趣道:“嗬,今儿这一只鸭子,顶得上往常两只!”众人闻言开怀大笑。字里行间,是如今的陈建功回望当年的满满温情。人生只有一段过往,书写往事,便要对得起曾经的自己,这份态度,足见他待人待己的赤诚。回首往事,真诚是他不变的坚守;展望前路,真诚亦是他必然的选择。
文中谈及的写作心得,也值得广大写作爱好者借鉴。即便在当年,他只是初出茅庐的青年作者,这些切身感悟,时至今日依旧不曾过时。他写道:“他们那浑不吝的戏谑,是面对命运的解药。我甚至听出了这粗俗中的好意。他们从来不会虚头巴脑地客套,更乐于在嬉笑怒骂中表达友情。”面对文化程度不高的矿工群体,陈建功从无轻视之心,反而看见他们身上闪光的品性与纯粹的善意。他书写这群身处底层的普通人,颂扬困境之中难能可贵的人性光芒。
与此同时,关于文学的诸多思考,也始终贯穿在他的青春岁月里。《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是一句真挚的呼唤,期盼世间多一分理解与关怀。这份期盼,他已然亲身拥有。文中所说的 “脏”,是劳作之后满身尘污的外在模样,绝非灵魂污浊。粗粝的外表,从未遮蔽内心的澄澈。常怀自省之心,灵魂便永远干净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