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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2日

夏日嬉水

□郑玉治

(CFP 图)

夏日泅水、嬉水是消解燥热的最好方式。“泅”是游泳之意,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它浸满了山泉的清冽与时光的温润。在所有的运动项目中,我最爱“泅”——学龄前就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无论是狗刨式的“抬头蛙”、四肢舒展的仰泳,还是侧身破浪的自由泳,无一不娴熟自如。

闽南人的话语向来鲜活接地气,满含生活智慧。儿时常听长辈讲,胸部若微微内凹,便是“鸭胸”,这种人天生与水相亲,泅水如履平地;反之“鸡胸”者,则难以与水结缘。我那时总认真地打量自己,胸腔贴着薄衫浅浅陷着,便暗自欢喜——原来我竟是天生擅泅的幸运儿?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的老家就像世外桃源,三面青山如黛,屋舍依山势而建,炊烟袅袅,流水在村前潺潺淌过,斑鸠的啼鸣在“对面山”和观音山之间往复呼应。村边田园层层叠叠,水稻、番薯、小麦、蔬菜依时节轮番播种,晕染出四季分明的田园画卷。村落对面,一块巨大的石盘下藏着一汪大潭,每逢春雨淅沥,四方山泉争相汇入,潭水便涨得满满当当,清澈见底,恰如朱熹笔下“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景致。

大潭成了村人的乐园。夏天,大人小孩循着清凉而来,争先恐后扑进水里,任澄澈潭水驱散满身暑气。冬天,也不时有人在此冬泳。

学泅要先在菜园边的小水池攥着青石晃悠悠扑腾练胆,待到能离岸五六步稳稳游动,才算有了到大潭“深造”的资格。潭水带着山泉的甘冽,纵身跃入的刹那,那份快意,比杨万里笔下“水晶帘动微风起”的清欢,更添几分山野酣畅。潭中放养的红鱼苗,会循着水花围拢过来,轻轻啄咬脚底,痒酥酥的触感,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笑。

我常常上午与小伙伴们在潭中嬉戏,下午还趁四下无人,偷偷溜去再泡上片刻。有时怕被母亲责骂,便坐在石板上晒太阳,直到湿衣干透才敢回家。记得我家厅门后立着一根竹枝,那是母亲用来威慑我的“法宝”。有一回恰逢阴天,衣衫迟迟未干,我浑身湿湿地从门缝溜进,终究没能逃过母亲的法眼。她又气又急,抓起竹枝便追着要打。我见无路可逃,瞥见猪圈边那株高大的树,急中生智爬了上去。母亲见状吓得脸色发白,生怕我摔下来,连忙软了语气哄道:“乖乖下来,不打你了,以后可不许独自一人去泅水。”

全村女孩中,堂姐泅水的速度最快,游得最远。大潭边那株苦楝树枝丫遒劲,苍劲的横枝斜伸至潭面,是我们学习跳水的最佳平台。赤脚踩过粗糙的树皮,掌心攥着微凉的枝丫,一点点挪到最外沿的树杈上,堂姐总是第一个起跳。她屈膝躬身,双臂向后舒展如翼,一声清脆的“来咯”未落,借着树枝弹力纵身跃下,身影在天光与潭水间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噗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如碎玉般激散开来。我紧随其后,立于树丫上能嗅到苦楝花淡淡的清香,低头便见潭水清澈如镜。深吸一口气,身体穿过空气的瞬间,风掠过耳际,随即便是周身被清凉包裹的舒爽。

如今再回首,那些泡在潭水里的日子,早已化作最珍贵的童趣,悄然藏进记忆深处。每当念起,便如潭水般清润,如花蜜般甘甜,更如闽南乡音里的“泅”字,带着岁月沉淀的温软,在心底久久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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