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极少发朋友圈的友人忽然更新了动态,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文字是:“八十多岁的老父亲给我送来了半篮子河蚌。”配着一张竹篮盛河蚌的照片,一只只河蚌安安静静卧在竹篮里,壳上湿漉漉的,泛着河水的清润光泽。我没有多嘴去问,这河蚌是不是她老父亲亲手捞来的。只是想起了父亲年轻时总去河里捞河蚌,给我们改善伙食。
家乡沟渠、河道纵横。每到夏日,河水便馈予各色水生吃食:鱼、虾、螺、蚬、蚌……村里既有以捕捞水产谋生的大人,孩童也常去浅沟捡螺摸鱼做菜。唯独河蚌,我们孩童碰不得,它不长在浅水滩的沟渠,多栖身宽阔河道深处。大人们反复叮嘱:“小孩子不能下河玩水,水流一急容易出事。”
我们能吃上河蚌,全靠父亲去捞。父亲水性好,夏日傍晚干完农活,把裤脚卷至大腿,拎一只大木桶走到河码头下水。他一手扶着浮在水面的木桶,一手平伸稳住身形,沿着河堤缓步前行,河水慢慢漫过膝盖、浸到大腿。脚下触到硬物,他便俯身探入水中,掰出一只河蚌。岸上的我们,欢欢喜喜看着他把河蚌丢进桶里。父亲来来回回摸蚌,直到木桶装了大半,才肯上岸。
望着桶里层层叠叠仰放的河蚌,心里满是欢喜,课本里“剖蚌求珠”一词不由浮上心头。总觉得说不定哪只蚌里,藏着一颗璀璨夺目的珍珠,急着把蚌撬开寻珠。劈蚌要力气,一般由母亲拿斧头从蚌壳缝隙处劈开,露出嫩黄粉润的蚌肉。母亲再剔除蚌肉里黑色的腮肠,炖上一锅鲜美的蚌肉汤。
谈及蚌肉鲜味,郁达夫在《饮食男女在福州》中写西施舌时曾有揣测:“《闽小记》里所说西施舌,不知道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鲜,以鸡汤煮得适宜,长圆的蚌肉,实在是色香味俱佳的神品。”梁实秋后来考证,西施舌并非河蚌肉,但郁达夫会拿蚌肉类比这道名菜,足见蚌肉本身滋味极鲜。
母亲最常做河蚌豆腐汤,豆油下锅煸炒蚌肉,煮沸后放入豆腐同炖,炖出的汤汁浓白如牛乳。蚌肉丰腴滑嫩,比丝绸还要软润,入口轻轻一抿便滑入腹中;若细品慢嚼,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软嫩与弹牙交织,滋味奇妙。
有时家中来不及买豆腐,母亲便去菜园割一把韭菜同蚌肉煮汤。我总觉得韭菜河蚌汤,鲜醇滋味比豆腐河蚌汤稍逊一筹。父亲却从不挑剔,无论母亲煮哪种蚌肉汤,他都吃得满心欢喜,笑着夸赞:“比肉汤好吃,鲜得不得了。”在父亲眼里,蚌汤远胜肉汤,能看出他独爱这一味河鲜。
如今,常见餐饮店里的厨师将河蚌搭配咸肉、鲜笋同炖,蚌肉、咸肉、竹笋各有鲜嫩,汤汁鲜咸适口。多想带父亲一同品尝,可世间再无他的身影,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