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里总有些牛车,吱吱呀呀地,不知要行向何方。车上的人,心事浩茫,思绪比路更长。
有两个汉子,是钢铁战士,或将成为钢铁战士,一个叫保尔,一个叫葛利高里,都在牛车上遇见了女人,都摇了摇头,说了声“不”。可这两个“不”字,一个从云端落下,一个从土里钻出,竟划出了男人心路的两端、男人成长的历程。
保尔的那辆牛车,其实是间牢房。黑暗拥着所有人,也拥着那位叫赫里斯季娜的姑娘。她把身子挨近他,想把自己托付给一个同样受苦的人,总好过明日被仇敌夺了去。
保尔像块还没淬火的钢。他心跳得厉害,年轻人的血是热的。可他推开了她(与此近似,约翰·克利斯朵夫最终逃离了萨皮娜虚掩的门)。保尔心里亮着一盏灯,照见她的苦,也照见自己的路。那灯是理想,是对于“革命者”该当如何的自我虚构。他甚至想到了冬妮亚——那个如泉水般清冽的少女,仿佛一想她,眼前污浊便被荡涤了三分。
他的拒绝,是少年人的“持戒”。因未曾拥有,他还不懂得怎样拥有,故能谨守;这份克制里,带着几分无邪,几分庄严,是人生的起点,是不知所措的坐怀不乱。
葛利高里的牛车,却真实地行走在顿河草原上。他已不是雏鹰,而是被枪炮、背叛和死亡揉碎了又勉强拼起的荒野孤狼,用中国一部电影片名来说,便是“老炮儿”。赶车的是个无名无姓的寡妇,像大地一样丰饶,丰乳肥臀。她邀他取暖,有意与他相互慰藉,共度寒夜。
葛利高里同样拒绝了。嘴里吐出一句极自然也极沉重的话:“要是两年前……”
“两年前”他会如何?他必不会拒绝。那时的他,是哥萨克的雄鹰,爱与欲皆如烈火,烧得痛快淋漓。可如今,烈火燃尽了,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他心里只揣着一个人——阿克西妮娅。她不再是他年轻时偷情的情人,而是他破碎人生里唯一的港湾。
他的拒绝,出于饱经沧桑者的“归心”。并非没有了欲望,而是所有的欲望,都已汇成一条静静的河,只想流归一处。他不愿再节外生枝,玷污了这最后一点纯粹的念想。
一个少年人,稚嫩如新叶上欲滴的露珠,因未曾经历而本能地拒绝。他推开一扇门,是为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的情爱,在未来,在云端,是需要昂头仰望的星星和月亮,是星空。
一个沧桑客,却因经历了一切而有了不假思索的拒绝。他关上一扇窗,是为了守住最后一点灯火。他的爱,在过往,在归途,是需要用命去守护的归宿。
坐怀不乱。保尔的“不乱”,像一出庄严的序曲;葛利高里的“不乱”,是一曲挽歌的尾声。
两辆牛车,两道车辙,一左一右,并排印在人性最深的荒原上。男人的成长,终究是从“我想如何”到“我该如何”,最后走到“我只能如何”的过程。
“牛车上”,保尔与葛利高里都拒绝了,拒绝是相同的,但本质是不同的,保尔的拒绝是起点,葛利高里是终点,都是为了爱,都是情爱。男人也需要成长,从保尔到葛利高里,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钢铁是冰冷的,因为它被最高的烈焰凝固。饱经沧桑的老男人都像一座锈迹斑斑的铸铁雕像,外表冷若冰霜。
阿克西妮娅从马上落下,死在葛利高里怀里。此后的路上,葛利高里不再有爱,只是想着,什么时候和阿克西妮娅一样,融入大地母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