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白天漫长燥热,出门走几步便满身黏汗。每到这个季节,我总是格外惦记两道消暑的凉粿,其中一种是常在四果汤里出现的配料,叫作“仙草粿”。另一种名叫“薜荔粿”,看似平平无奇,也不如仙草粿为人熟知,却是本地人念念不忘的童年味道。
不直接去市场上买现成的仙草,生活在乡下的人们大多喜欢就地取材,那些生长在溪畔石坡、田埂上的仙草,被夏雨滋润后叶片变得肥厚鲜嫩、饱含浆汁,正好可以作为制作仙草粿的原材料。在我老家,采摘仙草一向是顺手的事,不少乡亲收割完早稻,会顺便把长在田边的仙草拔一些带走。有些人还会从田里捞点湿泥敷在裸露的仙草根上,据说这样做能让叶子再长一茬,等到八月,便可以采摘一些回去晒成干草备用。
新鲜的仙草带回家,洗净后要放进大锅里熬煮。加入的水也有讲究,阿嬷通常是倒入一些提前煮好的米汤,说是用它熬仙草,汤汁质地更浓稠,放凉后也容易凝固。熬好的仙草汤倒进木桶里晾凉,还得继续静置一段时间,直至变成果冻状,仙草粿才算做好。
拿刀将桶里的仙草粿切成小块,舀一勺盛入碗里,再撒一点白糖调味,直接吃就十分美味。以前大热天下地干活,除了随身携带一壶茶水解渴,父亲和叔伯也会把阿嬷做好的仙草粿装进保温桶里带上,待休息时再舀几口吃,既解暑又能充饥。
若是仙草粿做多了,阿嬷还会拿它做菜。做法很简单,只要舀一勺豆豉入锅,烧热后加入蒜瓣同炒,接着倒入切成块的仙草粿,快速翻炒后出锅,就是一道可口的下饭菜。每次餐桌上出现这道菜,我都能就着它吃完一大碗白米饭。
比起仙草,现在的小孩很少能认得薜荔。这种植物大多攀附在老树、古墙、雨亭或溪石上,结出的果实长得像莲房,闽南人又称它为“缤抛”“薁蕘(yù ráo)”,用它制作的粿也叫作“薁蕘粿”。每到盛夏时节,乡下常见这种蔓延四处的薜荔,它们的藤叶间冒出不少悬垂着的绿色果实,看起来好似一个个小秤砣。因为儿时经常跟着长辈沿溪边寻找这种植物,长大后读到杜甫写的那句诗:“红浸珊瑚短,青悬薜荔长。”我一下便想起了老家那些攀绕在溪石上的薜荔。
采摘薜荔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要弯腰拨开交错缠绕的藤蔓,还得仔细分辨果实的属性。记得第一次采摘时,阿嬷反复叮嘱我要记得挑底部微凸的“母”果,因为它含有的籽是制粿的原料。而底部平滑的“公”果无籽,采摘下来也无用。后来熟能生巧,我每次远远扫一眼挂在藤蔓上的果实,便能一眼分清它们的好坏,不用花太多时间,就可以采摘一篮子的薜荔果。
这些薜荔果带回家,要先放进清凉的井水里浸泡一夜。隔天捞出来,用刀将果实逐一对半切开,还要拿勺子挖出里面的籽粒。收集起来的籽粒裹进白纱布中,要放在凉白开里反复搓揉,待到汁液变得又白又稠,再倒入陶钵,加些许粥汤一起捣匀,之后放凉变成淡黄色的半透明状,薜荔粿就做好了。有次去外地旅行,我看见街边小摊也有售卖这种凉粿,询问导游后才知薜荔粿在当地被叫作“木莲冻”,本地人吃它的时候会搭配蜂蜜和桂花,味道别具一格。
现在消暑的冷饮、甜品随处都能买到,口味也是多种多样。不过每到盛夏时节,我仍会请老家的亲人寄些仙草与薜荔果,然后按照阿嬷教的方法一步步动手熬煮、揉搓,自制凉粿。孩子不解我为何大费周章,我则打趣说这是每年过夏天的“仪式”,不做一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时忍不住打开话匣子,我还会跟孩子聊起自己年少时跟阿嬷去溪边摘薜荔果、在灶前看米汤熬仙草的往事。而我没告诉他的是,借着这两道夏日凉粿,我更多的是想重温那份独属于家乡的夏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