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自上映以来，口碑一路走高。据说办公室里可以分为两类人：看过《给阿嬷的情书》的人和没看过的。后来又改成：看过《给阿嬷的情书》的人和正要去看的。作为第一拨进入影院的观众，我和许多人一样变身“自来水”，在很多场合向朋友推荐，好作品总忍不住想“安利全世界”。

因为身在闽南，跟潮汕相距不远，不仅方言接近，生活习俗也相似，老一辈人中也有不少下南洋成为番客、番客婶的，因此跟这部电影也更容易共情。

好朋友看完，哭着出来：电影里的叶淑柔活脱脱就是她外婆生活的写照，外婆一个人在村里靠番批寄“银”来，养大三个孩子。只是外公在那一头也有家庭，似乎生活也不好过，直到去世也没回来过。

听着电影里似曾相识的潮汕方言，我则想起了外婆家的老厝边——住着一位潮州阿婆。潮州阿婆是日本人攻打潮汕时，逃难到闽南的。如今已年近百岁，尽管在这边生活了七八十年，却是乡音无改。阿婆尽管老了，潮州娘家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时不时就讲给小辈们听。她说她娘家有十一个兄弟姐妹，大哥过番后银批全无，不知所终，留下大嫂侍奉公公，老父亲在大嫂的精心照料下活到八十多岁才过世。四姐过番后在暹罗安了家却早逝，后来回来探望家人的是四姐夫的继室……

并非所有过番的人都有那么一段艰难曲折的打拼故事。据我母亲说，阿公早年也曾跟人一起下南洋，只是没多久就回来了，两手空空，家里人都耻于对外人说，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有这段经历。所以他去了哪个国家、待了多久、经历了什么……他不说，也没人再问起，阿嬷一个人养大了六个孩子。在我母亲嫁过来不久，阿公就过世了。直到去世，他都是一个人偏居村北的柴房，一日三餐，阿嬷会让孩子们给他送饭，夫妻两个从不往来。这是有多大的怨气啊。如果他肯在南洋打拼，能有批银固定寄回来养家糊口，阿嬷会不会也像叶淑柔那样寄出一封封的相思：待你归来，再一同看正月的花灯……

身为“70后”，我所熟悉的华侨，是华侨新村里的印尼归侨。他们在村里有自己的语言，我们称之为“华侨话”。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就是印尼话。不知道在他们心里，普通话、闽南话、印尼话，哪个才是乡音呢？农场传达室里的大部分信件都是他们的，其中多数是四周印有红白蓝相间斜形花条和飞机标志的航空信封，让我们特别羡慕。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就跟着这些航空信出国了，到了外面的他们也时不时就寄信回来。母亲的抽屉里，至今还珍藏着她的学生兰卡寄来的信和明信片。兰卡家有许多兄弟姐妹，他们的名字都取自南洋各地的名字，兰卡名字就是取自斯里兰卡，大姐印度是个大美女，两个妹妹叫印尼和文莱……他们不仅会讲印尼话，英语也特别好，农场中学没有英语老师，就请兰卡他们来代课，听说教得很好。我的英语老师叫阿珠，她爸是早年的归国华侨，也是英语老师，教过我大哥英语，算是女承父业。她家有太多亲戚在海外，阿珠老师有许多漂亮衣服，感觉穿也穿不完，布料款式都是我们在国内看不到的。上她的英语课，她那薄薄飘逸的乔其纱，常常在教室里晃来晃去，我们因此都听不好课，以至于有理由推断：我们的英语成绩不好，就是因为阿珠老师的衣服太漂亮了！可是也有同学英语学得特别好，他们也说：因为阿珠老师太漂亮了，所以爱上了英语！阿珠老师后来辞职去了深圳，姐姐和弟弟去了香港；她表弟成了当地侨联的侨务工作者，于国于家，乐在其中。那时的我们跟片中的孙子阿伟一样，认为在外的华侨一个个都是大富翁，才有那么多的钱物可以寄回国内。

片尾曲里是凄苦的潮语：“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一溪目汁一船人，父母亩仔个个在哭。是好是劫全凭命，唔知天时返寒窑。”一封封发黄的侨批跟着展开……

而此刻，我忽然间想起林觉民《与妻书》里的“意映卿卿如晤……”泪已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