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看来极为普通的面条,从前可是稀罕好物。
那时候乡下人的主食是稀饭地瓜汤,三餐对付,百吃不厌,厌也得吃。只有到了仲春、初秋麦收时节,才能吃到一点面食。
晒干后的麦子,或是送到碾米厂碾成粉,或是用石磨磨成浆。带皮原料做成麦糊、麦饼,搭配稀饭隔餐吃,如此也算是改善伙食了。去皮磨出的白面,可蒸馒头、擀面条,是庄稼人餐桌上的“极品”。仓中有粮便心安,能吃饱便是福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闽南人把白面制成的面制品细分:细的叫“面干”,粗的叫“大面”。一干一湿,干的便于久存,湿的即制即食,都是寻常人家偶尔调剂伙食、招待亲友的上等吃食。
在我的记忆里,乡间零星散落着不少“大面间”,按村落片区均匀分布。常言道:存在即合理。“大面间”的兴起有特定时代缘由,在乡土岁月里留下独有的印记。
“大面间”不挂招牌,也没有店号,乡里乡亲熟门熟路,即便暗夜,摸黑也能寻到。
通常,“大面间”里摆放一架绞面的面车,几个竹篾编就的用于和面的大圆盆,角落里还有若干个瓷缸,那是储存面粉的,剩下的就是一张铺板还有几条长凳。别说简单,这已经是那个时候的乡间最现代化的产物了。农人终日与犁耙、黄牛为伴,别无奢物。
白天人们大多在地里劳作,“大面间”比较冷清,掌柜得空埋头于备货存货、核对往来、盘点账目。店虽小,账可不少,以麦易面、拿面加工、现兑赊欠,无所不有。小时候我到“大面间”,常见灰黄的墙上记有密密麻麻的账,有铅笔写的,有粉笔画的,还有用瓦片刻的。
到了夜晚,收工的社员评完工分即到这里,他们口衔纸烟,三三两两,说家长里短、市井趣闻。略通文墨的长者来段《三国》或《水浒》,言至正酣时,也学说书人来句“且听下回分解”,吊足煤油灯下一众听者的兴致。
那时“大面间”是一种向往和诱惑,能有一碗喷香的面条,那是上苍的恩赐。夜深了,一屋人最后一个话题依然是“煮点心”,吃完散伙。随便菜叶炖面条,菜多面少,有盐无油,最多只在锅底揩一点,就不说肉了。有一次有一人说不饿,不入伙又不走,点心煮熟后大伙让他来点,他却不客气铲了一大碗。这个故事是真实还是杜撰,无从考证也无需考证。我记忆里的“AA制”,最早应该追溯到“大面间”年代才对。
可以说,“大面间”是一代人的记忆。那时,流动的有剃头、补锅、纳鞋、粘雨伞,坐店的是油坊、糖铺、盐摊、大面间。不管是走街串户还是坐地待客,都在为生计奔波。
记忆犹深的是“大面间”里,当绞面机最后一道工序挤出面条时,恰似一挂金黄的垂帘,帘子缓缓摆动,徐徐折叠,那是生活的路子在延续,在前行。
回首望去,“大面间”的影子已经遥远,却无法抹去它在岁月里真实存在过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