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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9日

永春侨批:跨越山海的家国记忆

泉州侨批馆永春分馆系统展现了永春侨批文化历史 (李育智 摄)

桃城镇侨史馆珍藏的侨批 (陈庆辉 摄)

侨批里显露的家风 (李育智 摄)

88岁的永春人陈谷先坐在湖洋镇的老街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半个多世纪前替人代写侨批的场景:他铺开信纸,蘸好笔墨,听身边的侨眷口述家常,再一字一句写成家书。那些信件会辗转万里,寄往南洋某个永春亲人手中。

在闽南语里,“批”就是信。侨批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是家书和汇款单——纸页上既有家长里短的叮咛,也有真金白银的生活保障。对于旧时永春的侨乡来说,这一纸薄批,是维系海内外两个家之间唯一的纽带。

一支笔 写出万家牵挂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永春乡民识字率不高,留守的侨眷大多不识字,寄信、回信都离不开人帮忙。文笔出众的陈谷先在街边摆了个小摊,兼职代书。“很大一部分是给侨眷写的,他们家人在南洋,书信来往都要靠代写。”他回忆道。

经他手写出的侨批,有报平安的,有叮嘱游子保重身体的,有告知家中婚嫁建房的,也有催问汇款何时寄到的。“以前寄一封信要一个多月甚至更久,往来一次就是两三个月。”陈谷先说。

正是这些朴素文字,撑起了那个年代侨乡最日常的情感往来。而贯穿其中的,是层层传递从未出错的钱款与托付。陈谷先至今仍感慨:“当时的来往,我最看重的是诚信。钱不够时,批局可以先垫付,等南洋那边的人赚了工钱再还上。现在的后生仔一定要学,诚信很重要。”

他的讲述引出了侨批流转中另一群关键角色——水客与批局。早期,侨批多靠往返南洋与家乡之间的水手、商人顺路捎带;后来通信需求渐大,专门的侨批局应运而生。批局承揽汇款与投递,还允许侨眷凭信誉预支款项,待海外亲人补汇归还。一整套基于乡情与信任的民间金融网络,就这样维系了侨乡几代人的生计。

一封信 见证血脉联结

侨批抵达故土的那一刻,家的思念实现了闭环。

桃城镇侨联主席邱筱彬对此深有体会。他的母亲是归国华侨,舅舅与姨母常年旅居马来西亚。20世纪六七十年代,家中生活困顿,海外亲人年年寄信汇款。“我们这一代人很多都是靠着侨批汇款长大的。”他说。

桃城镇侨史馆侨批中,类似的语句比比皆是:“寄上人民币100元作为补贴家用”“寄上人民币100元,到希收纳”——在当时物资紧缺的年代,百元侨款足以撑起一个家庭的生计。在仙夹镇侨史馆,该镇夹际村党总支书记郑伟彬指着一封1961年的马来西亚侨批说:“写信人报平安、问近况、托照片,连家中琐事都一一交代,处处可见他们孝顺顾家、牵挂亲人的家风。”

在通信和交通远不如今天的年代,一封侨批的抵达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无数人的接力。桃城镇侨联委员周尔泰介绍,海外书信需先经香港邮局中转,再通过国内邮局逐层派送,辗转多方才能送到亲友手中,但繁琐的流程从未阻断这份血脉联结。

一份情 不负故里家国

侨批的价值,远不止于家书汇款。藏在字里行间的,还有更深沉的家国情怀。

“老一辈华侨闯南洋,却经常心系家乡,把赚到的钱寄回来资助办学、办公益事业。每一个公益项目他们都非常关心,经常来信来询问学校工程建设进度。”在桃城镇侨史馆,周尔泰展示了其祖父20世纪80年代从菲律宾寄回的侨批遗存。这些跨越时空的书信,不仅维系着海内外亲情,更记录了老一辈华侨爱国爱乡、捐资兴学、助力公益、建设家乡的责任与担当。

这份情感不止于一封封家书。湖洋镇的龙潜堂是一座闽南古厝,由清光绪年间远赴马来亚的郑德脂及其子郑作余修建。父子二人将南洋所得源源不断寄回故里——汇款养家、修祖宅、助乡邻。抗战爆发后,郑作余积极响应陈嘉庚号召,组织抗日筹赈,为国内筹款献药。龙潜堂更从家族祖宅逐渐成为秘密革命据点,归侨志士郑亚天等人曾在此集结,1949年参与解放永春县城。一封封侨批汇流成一座古厝的矗立,也见证了一个家族从“光宗耀祖”到“护国利民”的精神升华。

如今,侨批虽已退出历史舞台,但那些泛黄的纸页并未被遗忘。正如桃城镇侨联主席邱筱彬所说:“留存这些侨批,就是留存一段珍贵的侨乡历史。无数华侨远赴海外艰辛打拼,却始终惦念故土,将辛苦所得寄回家乡,这份精神财富意义深远。”

(章阿玲 谢丽琼 苏榆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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