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发奖

约翰·缪尔一生痴恋山野自然，数十年穿梭跋涉在美国西部群山之间。他以独属于自己的书写路径，开拓了自然文学全新的表达风貌。起初他并无著书立说的打算，只是怀揣热忱去探访、记录荒原风物。他坚持每日写日记，细致记下沿途见闻，以及自身与自然相融的内心体悟。直至人生最后二十年，他才整理积攒多年的日记，将藏于山野间的所思所感呈现给读者。

《夏日走过山间》是缪尔第一部正式出版的作品，字里行间满是初见优胜美地群山时的欣喜与探求欲。翻开书页，如同随缪尔一同伴着潺潺溪流、漫山花香，追踪鸟兽踪迹，穿行峡谷、翻越层叠山岭，寻访瀑布源头，伫立悬崖之巅俯瞰连绵群山。

缪尔曾写道：“走向外界，我发现，实际上是走向内心。”循着他的文字前行，读者会真切感知自身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心底探寻天地奥秘的热忱被不断唤醒，懂得生命本应与万物气息相融共生。

在他的笔下，山间细雨、野花鸟兽皆拥有鲜活蓬勃的生命力，日日以昂扬姿态舒展生命本真。天地万物被赋予灵魂，灵动鲜活、光彩动人，文字极具感染力。即便是微小生灵，他亦能发掘独属于它们的生命光芒，读者随他走入深山，内心总会生出强烈触动。自然在缪尔笔下不再扁平单调，而是一幅层次丰满、生机流转的动人长卷。

书中随处可见缪尔对飞鸟细腻动人的描摹，他为这些山间小精灵赋予鲜活灵动的烟火气息，画面跃然纸上。他这样写：“这鸟儿的生活太浪漫了！它们飞舞在山溪河流最美的段落，树荫、清凉的水流和水雾将夏日的酷暑调节得温和宜人。鸟儿们日夜浸淫在河流的歌声中，难怪也是出色的歌手。这些小诗人的每一口呼吸都是歌，因为急流和瀑布的气息都应和着音乐，它们或许早在出生前就已经接受了启蒙，在还是一枚卵时就跟随着瀑布的轰鸣震颤。”文字鲜活生动，读者仿佛亲眼看见飞鸟穿梭溪水，听见鸟鸣与山泉交织成温柔乐章。

缪尔既写出群山巍峨磅礴的样貌，又为群山赋予近乎神性的庄严。谈及半圆顶山，他记录：“半圆顶山在上游峡谷底部拔地而起近1600米，庄重均衡，恍若有生命，见者无不心生敬意，虔诚膜拜……它们在蓝天下屹立了千万年，经历过雨雪冰霜、地震雪崩，却仍然保持着青春的容颜。”山与水本相依共生，书中溪流同样被灌注饱满生命力：“我找到了约塞米蒂溪，欣赏它以闲适、优雅、自信之姿在狭窄的沟壑里奔涌向前，唱着最后的山之歌迎向自己的宿命……”

那段山间时光，缪尔随牧场羊群一同度日，得以近距离相伴绵羊、骡子、松鼠等各类生灵。他对动物的评价直白真切、妙趣横生：直言猪比绵羊聪慧，骡子为挣脱束缚甚至不惜拧断脖颈，松鼠渡河时扬起尾巴当作船帆借力御风，种种细节读来令人会心一笑。面对陌生野兽，他始终保有纯粹的好奇心；看见黑熊留下的巨大足印，心底满是一睹黑熊真容的期盼。这份忐忑又满怀好奇的心境，与我当年在阿拉斯加荒原看见野兽脚印时如出一辙，几分忐忑之外，更多是奔赴未知的热忱，直白细腻的心理描写极易令读者共情。

品读《夏日走过山间》，恰似一场无拘无束的山野漫游。四季朝暮，群山日日换一番景致，也令作者不断思索时间的深意。缪尔有言：“群山的魅力超越了一切常理，不可理解，难以捉摸，一如我们的人生。”跟随他的笔触，我们仿佛挣脱地域局限，全然接纳自然赠予的安宁、欢愉与生命韵律，在山野清宁之中沉淀对人生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