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小铃
陆泉根新作《木匠与年轮》,以古镇为背景,以木匠父亲的人生轨迹为主线,其他人等为副线,四十九篇散文独立成章,但相互之间又能彼此照应。全书分为“匠骨·年轮”“炊烟·节气”“巷陌·胎记”“虫洞·光阴”四辑。在这些篇章里,最打动人心的,是父亲那份藏在刨花深处、从未说出口的爱。
陆泉根擅长“以物写人”,如在开篇《斧头》写道:“斧头是木匠的门面。它的色泽、包浆和磨损痕迹能把主人的信息全部泄露出去:气力、手艺、勤劳程度。”一把斧头,成了父亲全部生命的隐喻。这把“比一般的斧头要重一些、大一些”的斧头,斧梃是木制的,加上淬火精良,所以才所向披靡。父亲用它劈开过猪头,上过房梁,也用它“砍削”过一家七口的生活重担。可当父亲年老病重时,那把斧头被丢弃在厨房一角,“锈迹斑斑,失却了往日的风采”,父亲与斧头共同衰老,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值得一提的是,陆泉根的散文巧妙地借用了小说笔法,在独立篇章中设置悬念、埋下伏笔。如在《下扬州》这篇中,文章从“我”去扬州求学写起,父亲对扬州的向往被层层铺垫,读者期待着他终于能去儿子上学的城市看一看。结果父亲第一次去扬州是为打工,第二次则是得了胃癌去扬州治病。最终“烟花三月一起下扬州”的约定,成了永远的遗憾。这种蓄势、反转、留白的叙事策略,使散文具有小说般的情感张力。
《木匠与年轮》最核心的情感主题,是对中国式父爱的书写。书中的父亲是一位普通的木匠,也是天下所有平凡父亲的典型代表,他不辞辛劳,默默耕耘一生,凭自己的手艺,撑起了整个家庭。他善良本分、顾家念家,满心期许家人能过上好日子,盼着儿子出人头地,却唯独不希望儿子继承自己的木匠手艺。这种看似矛盾的心理,实则是父亲想用手中那把锋利的“斧头”,“砍削”掉儿子身上“成为自己”的可能性,只为雕琢出一个“超越自己”的未来。
书中有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高考落榜后的“我”跟着父亲学木匠手艺,父亲直接搬出“十八般兵器”,还告诉“我”“巧匠手里无弃材”“歪树直木匠”的生活哲理。木匠活里最有趣的是“刨”,可到了“我”手里:“木刨艰涩难行,像头不肯迈步的犟驴,推出去的刨花也不似父亲的宽大均匀,木板上坑坑洼洼。”父亲赶紧叫停,言传身教告诉“我”怎么去做好木匠:“端平刨子,走直路子。”“我”没想到木匠活学问这么大,顿时羞愧不已。后来,母亲把皱巴巴的学费塞进“我”手心,“我”成为镇上中学高三的插班生,最终如愿考上大学,成为一名中学教师。父亲用一把刨子完成了对儿子的“教育”,这种以行动代替言语的情感表达方式,正是典型的中国式父爱。
父亲一生推过的刨花,落满了半个世纪的时光。陆泉根用“文字”将这些刨花重新捡拾起来,拼贴成一棵大树完整的年轮。他终于读懂那个从不言爱的父亲,其实是把爱藏在斧头的淬火里、藏在草垛的堆砌里、藏在“别学我”这三个字里。父亲用一辈子的力气,把自己斫成了一座桥,桥的这头是古镇的炊烟与木香,桥的那头是儿子走向远方的路。而这本书,就是儿子回望时,从桥上捡起的那把锈迹斑斑却依然温热的斧头。刨花终将落尽,但年轮永远清晰。那些在沉默中爱着的人,终将被文字重新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