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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1日

戽水的早晨

□杜珊虹

博物馆里,摇篮、簸箕、锄头等熟悉的老物件映入眼帘,儿时的记忆,像一部无声老电影,在脑海里一帧帧清晰回放。

我的母亲教书育人,父亲是军人,常年驻守部队,只有年末才能回乡探亲。

祖母是家中顶梁柱,她二十多岁便守寡,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拉扯大三个孩子。印象里,家中仅有两间屋:左侧一间隔成两半,前半间父母与妹妹居住,后半间归叔叔婶婶;右侧小屋是我和祖母的住处。屋后祖母搭了一间简易厨房,一日三餐都在那儿操持。

祖母房间角落,常年整齐码放着各式农具:竹耙、锄头、扁担……静静倚靠墙边,如同陪她劳作多年的老伙伴。

我八岁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一连多日清晨,门前草木都覆着一层晶莹发亮的白霜。只记得那段时日,手脚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一日清晨,我尚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熟睡,耳边隐约传来祖母的呼唤:“快起来,咱们去戽水。”

我费力睁开惺忪睡眼,看见母亲和祖母正忙着收拾农具。桌上油灯摇曳着微弱光晕,映出两人的眉眼。

凌晨四点多,寒风如刀割般刺骨。祖母一手提着戽桶,一手紧紧牵住我的小手;母亲同样拎着一只戽桶,肩头还扛着锄头。我们踩着清冷月色,缓步走在蜿蜒的田间小道上。

抵达塘边,母亲放下戽桶,扛锄头下地。她疏通淤堵的沟渠、加固松动的田埂,理顺整条输水通道后,才折返塘边。

祖母站在水塘低处,将自家戽桶一端的两根绳牢牢绑在石块上,另一端握在手中,开始戽水。她将水戽入一个人造的小坑中,而我和母亲则分别站在小坑的两头,各自拉紧另一个戽桶的绳子,合力将小坑里的水往上戽。于是,清澈的水流便顺着母亲刚刚疏通的那条水路,源源不断灌进自家稻田。

只看见戽桶口朝下,快速扎入水面时发出的“咚”声,短促而有力;倒水时,戽桶被抛至高处后口朝下,水顺势倾泻而出,发出“哗哗”的流水声,持续而流畅。两个戽桶交替工作,那声音仿佛是一曲动人的田园交响乐。我们眼前,银色的水帘从池塘往上“流”,一叠再一叠,和着那“背景音乐”,其壮观程度,丝毫不亚于山间的两叠瀑布。

不知忙活了多久,公鸡此起彼伏啼鸣,天色缓缓透亮。母亲让我停下歇息,独自去田间查看水田水量。等她折返,我们三人满身薄汗,这才收工回家。

归途炊烟四起,偶尔有小黄狗沿路慢悠悠闲逛。叔公早已在家门口劈柴,他家小花猫蹲坐一旁,静静观望。

到家后,祖母放下戽桶便去热稀饭,想来她不知凌晨几点就提前煮好了早饭。

我和母亲匆匆吃完早饭,一同动身前往小学……

课业之余,我常跟着祖母、母亲下地劳作:插秧、除草、戽水、割稻、晒谷、碾米……一幕幕场景,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祖母早已离世,去年,母亲也永远离开了我。

可她们躬身劳作的身影,化作我记忆里那两叠永不干涸的“瀑布”,在心间日夜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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