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南方的春天是被木棉花点燃的,那夏天则是被凤凰花灼热的。
当初夏的风携着温润的暖意漫过,泉州的街巷角落,便渐渐被一种惊心动魄的红所浸染。它们一丛一丛地簇拥在枝头,色彩艳丽夺目,像一团团烈焰,又像一朵朵升腾的云霞,让城市的风景瞬间鲜活起来。
偶然读到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心里就有了共鸣:“你看那种树,是南边的特产。英国人叫它‘野火花’……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张爱玲的文字是冷的,写起凤凰花来却有了灼人的温度,想来她也曾在某个南方的夏日,被这满树的红震撼过。
早年读大学的时候,凤凰花是校园里最盛大的一道风景。每年的六月,那一树一树的凤凰花便如约绽放。此时花开正盛,金色的阳光与凤凰花的红火交织在一起,一度是我最喜欢的绚丽颜色。
有人说,每朵花都有梦,绽放时,便成了世间最美的诗。远远望去,凤凰木整棵树仿佛披了满身的红绸,风一吹,那些细碎的羽叶轻轻摇动,衬着那一树的红,竟真有了几分“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的意味。
但当离歌在校园的角落里隐隐响起,毕业季的凤凰花,却红得令人惆怅,充满淡淡的忧伤,因为它送走的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四年时光,恍如一梦。大一的时候只觉得这凤凰花真好看,红得热烈,红得张扬,像极了十八九岁无所畏惧的心。大四的夏天,同一排树下,我们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凤凰花开得再盛,也拦不住离别。那些在树下静思苦读的身影、奔赴课堂的步履、球场驰骋的姿态、并肩相拥的模样、欢声笑语的瞬间……都被这满树繁花一一见证,也被一一送走。
毕业后,我在泉州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起初的几年,每到五六月,我还会下意识地寻找凤凰花的身影,仿佛一份隐秘的牵绊。后来渐渐习惯了泉州这座古城的节奏,也渐渐习惯了另一种看待凤凰花的方式。
泉州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千年古城,仿佛一切都是慢慢悠悠、安安静静的。而凤凰花的红,恰恰给这座古城添了明亮热烈的一笔。初夏时节,开元寺东西塔下、洛阳桥的桥头、中山公园的入口处、花巷的尽头、红砖古厝旁、公园的草坪边、校园的道路上、小区的中庭里……总有一两棵凤凰树探出头,开得如火如荼。当火红的花朵次第盛放,整个城市、整段夏日的光阴,就如同一首佳作,添上了灵动传神的诗眼。
我在泉州看凤凰花,心境到底不同了。在校园时,凤凰花是毕业别离的象征,红得教人感伤;而在泉州,凤凰花是幸福家园的点缀,红得教人安心。它们不再代表着一次次的告别,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
上班路上,经过那几棵熟悉的凤凰树,看见红花突然开了,心里便轻轻“啊”一声,觉得今天心情愉悦了许多。傍晚散步时路过,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条软软的红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花树在跟你道晚安,温馨、美好。这样小小的日常,便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红花年年都会开,就像日子年年都要过,平淡之中自有深意。这种从容,大抵便是在一座城市久居之后的心境吧。
想起一位植物学家的深情表述:“在这草木人间,我们都是被光合作用祝福的孩子。”抚摸这些温暖的文字,望着窗外那吉祥红火的凤凰花,总令人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