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天气变得异燥热。太阳逐渐失去光彩,乌云堆积,西北方向偶尔传来低沉的闷雷声。龙眼树下的羊咩咩叫着。父亲说:“看这天,要下雨。”
果真,云层越积越厚,连成整片,将太阳遮得密不透风。树梢纹丝不动,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里漫着泥土与草木蒸腾的温热气息。远处山影愈发模糊,像一张被水墨洇开的宣纸。我知道大雨将至,连忙把羊牵进圈,把老母鸡和一群鸡仔赶回笼中。诸事安顿妥当,只等风起雨来。
一阵狂风乍起,吹得龙眼树叶簌簌作响。转瞬,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如同先头部队,敲在瓦面、枝叶、青石板上,声响清晰分明。不多时雨声汇成一片轰鸣,瓦楞间腾起团团白气,好似千军万马扬起的烟尘。泥土被雨点砸出细密小坑,晕开温润的黄褐色。雨珠连绵敲打着瓦片,哗哗作响,像一曲奔腾热闹的圆舞曲。起初瓦当只滴落零星水珠,片刻后檐角水流如注,尽数汇入檐下的排水沟。
原本朦胧的天幕霎时漆黑如墨,远山轮廓彻底隐去。雨幕里,远近人家亮起的灯火朦朦胧胧,门前路灯只剩一团豆大的光晕,天地收窄,眼前唯有屋檐下这一方小小天地。
晚饭过后,雨势丝毫不见减弱。我随口道:“这雨怕是停不住了。”父亲答道:“你没听过夜雨沉冥吗?哪能说停就停。让它好好下,田里花生都蔫了,再无雨水,今年怕是要歉收。”
“妈妈,这里漏雨啦!”儿子推开房门嚷嚷。原来是屋角瓦片破损,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洇湿好大一片墙角。我取来塑料脸盆接雨,雨滴落进盆里,起初如敲小鼓,积了半盆水后,又叮叮咚咚似敲铜锣。
雨不急不缓地下着。我倚在二楼阳台远眺,风雨斜斜扫过屋前龙眼树,吹得枝条左右摇晃。偶有一道闪电划破沉沉夜幕,短暂撕开浓稠黑暗;电光消散后,天地又重回乌漆麻黑,万物隐没不见。
这间老屋是父亲在20世纪60年代修建的,后半部分屋顶铺瓦,前半部分覆长石板,如今两处都漏雨。兄长们都盖了新房搬去别处,我出嫁后,更是许久不曾在老屋留宿。老屋门窗全为木造,整夜声响不断,时而窗扇吱呀,时而木门咿咿呀呀晃动。忽然想起城里的雨,没有瓦当滴水的清响,没有湿润泥土的腥甜。
此刻山间的雨声,是久违的慰藉。它洗尽白日喧嚣,思绪忽而清明,忽而飘向远方,不由得想起蒋捷的词句:“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
看着儿子沉沉睡熟,倦意也慢慢袭来,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我无关。不知是哪家的公鸡在打鸣,和着狗的吠叫。侧耳一听,雨全无声息了,微光透进窗户,我披衣下床,轻轻打开木窗,山影重现,远山比平时更苍翠了。我深吸一口,满鼻都是泥土与草木浸润后的清新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