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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泉州浮桥延陵人吴家此迫于生计下南洋。在印尼勿里达事业有成之后,他从未忘本,一边帮扶同乡出海谋生,一边在家乡铺路、建厝、办学、兴市、助力医卫事业,将海外打拼所得尽数反哺生养自己的一方水土,用实实在在的慈善之光照亮故乡。
□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陈小阳 通讯员 许雅晶 吴炜煜 郑鹭 文/图
乡村底层青年的抉择
清末民初,泉州浮桥延陵村(今浮桥街道延陵社区)人过番谋生,蔚然成风。新门外的江风,送走一个又一个怀揣希冀的少年,多年以后他们成为世人口中的“番客”。半生山海相隔,唯靠侨批与番客楼,牵系故园骨肉。他们大多在异国底层熬尽血汗,拼命工作只为往老家寄钱,这份藏在粗粝生计里的柔软乡愁,正是万千泉州番客共同的生命底色。
在今延陵社区内矗立着一栋“家此楼”,早年相传是新门外的第一栋三层洋楼,也是百年前延陵人眼里的“地标性”建筑。这栋家此楼的楼主叫吴家此,是延陵黄龙吴氏的族裔,也是清末下南洋人群中的一员。他的过番历程听起来更为“激进”些,因为他是在父母都不知情下毅然离乡下南洋的。
据吴家此的儿子吴荣生介绍,清光绪十六年(1890)六月,吴家此出生在延陵村荔村角落一个赤贫之家。父亲吴世平是个老实巴交的贫农,却抚养着家目、家此、家灿三个孩子,生活过得异常艰难。家里灶台旁的米缸常是空的,家此的年少岁月几乎都是在半饥半饱中挨过来的,母亲愁苦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这个少年的心上。弟弟家灿的早夭,更是令家此痛彻心扉,也让他懂得穷人家的孩子,必须要靠双手打拼才有活路这个道理。生逢清末乱世,底层青年别无选择,唯有跨海过番求生。1908年,担心父母挽留,家此竟瞒着家人,仅用布巾包了几件衣服,带上一枝黑布雨伞,就同几位延陵同乡一道出门“闯生活”了。
在香港辗转半年后,吴家此登上了简陋的下南洋帆船。海路从无坦途,他一路吃尽颠簸之苦,船舱拥挤逼仄,淡水粗粮匮乏,虽有万般苦楚他也只能强忍。沿着南洋海岸线不断漂泊,他途经安南(今越南)、缅甸、泰国、星洲(今新加坡)等地,最终抵达印尼东爪哇岛的勿里达。在勿里达,家此从收购咖啡豆的“跑腿仔”做起,慢慢积累财富,到后来自己开店摆摊经营五谷杂粮、咖啡、糖等农副产品,并创办了“同兴堂”商贸行。“同兴”二字寓意同心同力、共同兴旺。接下来的数年间,家此生意越做越大,逐渐成为印尼泗水一带知名的华侨。
返乡盖厝只为根的执念
吴家此为人慷慨豪爽,自己富裕后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家乡人,每次回国探亲,除了给乡亲们带来吃、穿、用方面的礼物外,他还领着想打工的同乡人一起下南洋“探钱”(即赚钱)。在东爪哇岛的勿里达,或安排老乡们在“同兴堂”里工作,或是直接资助他们独立开店经营。再后来,兄长家目及其妻儿也在家此的激励下,前往印尼谋生。家此为他们一家人在勿里达开设了店铺“达崙”,将自己多年来的商业经验倾囊相授,就盼着兄长一家也能过上好日子。据说,当时在勿里达形成了一条颇具规模的“唐人街”,街上全是浮桥人开的店,而这还得归功于家此。
海外打拼十多年,财富与名望接踵而至,可午夜梦回,眼前依旧是延陵村的红砖古厝、田埂溪流,故土二字,从未离开吴家此的心头。南洋的风雨淬炼出他的家业,却从未磨平他刻在骨血里的桑梓情结。1924年,家此再次回国,这次他想圆了深藏多年的愿望——在家乡起大厝。接下来的两年间,他不断实地踏勘,为新厝进行选址,最终将盖厝点选在延陵厝借巷(今延陵社区江滨南路)的一地块上。同时,家此还让人将大量的建筑材料从印尼用船运回来——南洋的水泥、花砖、百叶窗等就这样漂洋过海,一箱一箱地卸在浮桥码头上,再由人肩挑扛运到工地。1926年,万事俱备,中西合璧风格的“家此楼”开始兴建,工程进展顺利,最初先建了双层的主体小洋楼及门楼。10年后,再建三层护厝、水井、石埕等。建筑整体看上去规模宏大、气势雄浑。吴家此多次对乡人表示,他盖这洋楼不光是为了光宗耀祖,更是一种执念:根在泉州,魂在延陵,房子立在那里,人就算走得再远,心里也有个着落。
洋楼曾是洪灾避难所
而今来到家此楼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前埕与门楼。前埕围墙为闽南玉石砌筑,整个石埕宽大无遮。门楼采用砖石砌筑,红瓦为顶,燕尾脊高翘,燕尾直指天空。“家此楼”东西各开一个入口门亭,东亭额匾上书四个大字“同兴志德”,此四字与吴家此早前在勿里达创办的“同兴堂”商号息息相关,也表明他由始至终没忘记自己的初心:要跟延陵乡亲一起拼搏、一起兴旺。石门匾上款是“丁卯立春”,表明此匾是在1927年立的;落款“一朴山人”,那是清末泉州进士林翀鹤的号。进士题匾,亦可见当年吴家此在乡里的声望。门联:“道德神仙增荣益誉,福禄欢喜长乐永康”,横批:“永绥吉劭”。“永绥吉劭”出自南北朝周兴嗣的《千字文》,寄托了主人对子孙后代平安吉祥的美好祝福;西亭额书“五是来备”,“五是”据称指雨、暘、燠、寒、风五种气候,“五是来备”即祈愿风调雨顺、农业丰收之意。门联:“德有润身礼不愆器,玉蕴庭照兰生室香”,横批:“礼让家风”。延陵吴氏“礼让家风”源自春秋时期吴国公子季札(即延陵季子)“三让王位”的历史典故,史称“季札三让”,代表一种谦恭无争、仁让礼让的精神。
家此楼这栋中西合璧的精美华侨民居建筑,主楼三开间榉头止,双坡屋顶,内为穿斗式木架结构。百叶窗内由钢筋及玻璃构成,外加一层木窗,既防风防盗,又不会影响采光。镜面墙上有大量灵动、活泼的印尼花砖装饰,就似泉州的红砖墙里嵌进了南洋的阳光、海风与色彩。厅堂璧堵、过道走廊、护厝门叶上的彩绘有“西施郑旦”“吹箫引凤”“江东二娇”“八仙过海”等中式传统图案,题材广泛,栩栩如生。栋梁、柱、窗户、门上遍布砖雕、石雕,花鸟虫鱼、龙虎狮豹,雕刻精美。护厝楼梯后加盖两个房间为三层,各建一个六边形红砖凤楼,这两间房外廊中柱,写有“忠诚 仁爱 信义 和平”八个大字,反映出早期华侨对新思想的虚心接受及对未来社会的美好憧憬。护厝一层的楼台开凿有水井,上方天花板特意对应留了个大小一致的洞,二楼通过红砖水泥砌起六角形的井磐与之相对,如此一来就可以直接在二楼汲取楼下井水,真是奇思妙想!家此楼最动人的地方就是“洋装其外,汉式其内”。西洋的拱券、南洋的花砖、闽南的格局,原本各不相干的东西,却被华侨糅合在一起,造出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美。这种美,不中不西,又中又西,恰如那些漂洋过海的番客们——身上穿着薄薄洋装,心里揣满重重乡情。
家此楼早年是延陵村的最高建筑物,在1956年和1958年,泉州两次遭遇大洪水时,这幢洋楼就成了附近民众的避难所。“水淹高过一层楼,当时防洪堤岸还在后面,楼子在堤外,因为楼高又坚固,每次都逢凶化吉。”吴家此的长孙吴为仓介绍。
侨居海外更懂守望相助
吴家此一生育有5男12女,还曾抱养一子,世称多福多贵之家。南洋打拼的家此深知,自己少时因家贫失学,困于识字不多,在外谋生处处受限,遂立下心愿,绝不让延陵后辈再受无书可读之苦。“(吴家此)平素节俭,克己待人,生前对宗长吴桂生(清末进士)十分敬仰,往来甚为密切,由此受其影响,对文化知识十分重视,聘请私塾师在家教育子女……”这是吴家此的长子吴端兴生前对父亲的描述。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进士吴桂生的启发下,吴家此出资延请名师,在家此楼内兴办延陵宗人私塾馆,一办就是20多年。偌大洋楼厅堂,常年琅琅书声不绝,族中贫寒子弟,无需分毫束脩便可入馆读书。也正因此,家此楼内门庭温润、书卷流香,家族子孙个个知书达礼。在家此的感召之下,1939年,旅菲华侨吴志甫、吴志钱紧随其后捐资兴建荔村小学,延陵村落文脉自此绵延不绝。一座番客楼,一间私塾,一所新式学堂,串联起华侨兴学育才的共同心愿,海丝侨民对教育的执念,在此落地生根。
吴家此的善举不止于此。1924年,位于泉州打锡巷内的永惠妇孺产科医院(泉州人民医院前身),需要扩建病区。在吴桂生、吴家此、苏文焕等人的资助下,医院买地皮、建楼房、添设备,规模大增。吴家此不仅投了股份,还特意吩咐院长何大年,把自己该得的分红,全部用来资助延陵乡的产妇,为她们减免费用。这事传开,乡里人没有不称赞的。
实业兴乡,亦是吴家此反哺故土的重要路径。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为了将家乡特产销往海外,吴家此在延陵村修筑焙灶、烘房等建筑物,雇佣村民大量收购当地盛产的荔枝、龙眼,焙烤加工成风味独特且易于储存的桂林荔枝(注:荔枝的一个品种)干、龙眼干等,随后销往南洋、欧美等地。此举不仅促进了延陵村农特产品加工业的发展,也大大提高了不少乡亲的收入。迄今,延陵桂林荔枝干、龙眼干在农特产品市场上依旧享有美誉。
1936年,吴家此斥资开发浮桥灰窑埔,向石崎农户购入大片田地,规划建造15幢两层店屋,左右相向排布形成商业街,街巷中央预留宽阔公路,兼顾交通。店铺建成后悉数对外出租,街市日渐兴旺,世人改称这条商业街为“新车路”,至今地名仍存,见证当年吴家此振兴地方商贸的远见。彼时新门外人人敬重吴家此,族人更是唤他“黄龙此”。
吴家此手握南洋商贸资源,却从未独享财富,一边帮扶同乡出海谋生,一边在家乡铺路、建厝、办学、兴市、助力医卫事业,将海外打拼所得,尽数反哺生养自己的一方水土。在近期大热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华侨郑木生远走异国,日夜寄回侨批养家,是小家温情;吴家此的选择,则是在事业有成之后,跳出一己小家,用慈善、文教、实业的普惠之光照亮整片村落。南洋的苦难没有滋生自私,异乡的冷眼反倒让他更懂守望相助的珍贵,这份宽厚胸襟,正是泉州侨乡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20世纪50年代,吴家此带着次子吴端志返回印尼勿里达,让其承继自己在印尼的生意。1962年,吴家此在印尼溘然长逝,安葬于印尼勿里达公墓,享年七十有二。
南洋番客故事值得铭记
岁月流转,光阴冲刷家此楼近百年风霜。曾经的私塾书声、洪水避难的人声、街市兴旺的喧闹,都沉淀进砖石缝隙。近年,鲤城区为集中保护古建筑物,将黄龙吴氏龙溪祖祠和两栋闽南传统古厝(吴纪夏宅、吴志南宅)整体迁移至家此楼周边。
2026年5月8日,“海丝泉州文化会客厅”在家此楼、吴纪夏宅、吴志南宅这三栋古厝中正式揭牌。运营负责人潘宏龙介绍,三栋华侨建筑各有定位,一栋定期举办非遗展览,一栋改造为艺术驻留基地,一栋作为非遗文创研发中心。海丝泉州文化会客厅已经先后举办畲族银器、脱胎漆器、河南泥泥狗等多个非遗展,四方游客踏足这些老建筑群,欣赏古色生香的花砖,品读楹联与彩绘,也触摸到了南洋番客的悲欢与赤诚。
“百年之后,家此楼不再只是一座私宅,它是海丝文化的实物载体,是番客乡愁的具象容器。”潘宏龙这样解释他对于家此楼的印象。在他看来,番客的故事不应尘封于史料,而应被当代人看见、读懂,且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