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山(1869—1957),泉州近现代诗人、藏书家、教育家,又名有洲,字君藻,又字荪浦。作为清末廪生,苏大山经历了社会剧变,从晚清到民国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百年风云变幻在他身上烙下时代印记。他既保留着传统文人的风骨操守,又能顺时应变,在闽南文化圈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影响,是泉州近现代文化史上颇具代表性的人物。
出身刺桐城南名门望族
城南胭脂巷(故名“燕支巷”)有个有名的苏氏家族,为同安苏颂第十世孙苏唐舍迁居泉州后形成的家族,苏大山为燕支苏第十八世。燕支巷苏氏从第九世起,开始有“名行”为“存懋肇缵、士起乔宗、朝有鸿彦、邦家之光”,苏大山属“有”字辈,谱名“有洲”,但现实中他甚少用这个名字。苏氏一族在燕支巷中聚族而居,比户弦诵,历代苏氏后人以读书为务,清白为荣,算得上泉州古城中的名门望族。同时,燕支苏氏另有与阿拉伯女子通婚等故事,这让苏家别添一份传奇色彩。
燕支苏氏在泉州的亲友之中,最为著名者为李贽,《燕支苏氏族谱》卷4载:“九世存淑公字世与,号艾斋……泉庠生,以子贵。生明嘉靖庚戌……卒明万历戊午……配李氏,谥孝庄,姚州守贽胞妹。生明嘉靖癸卯……卒明万历乙未……子二,长懋祺,次懋祉。”李贽胞妹嫁入苏家,并育有两子。苏家曾存有李贽印章两枚,留有苏大山所作边款为:“先生之笔先生舌,先生之文先生血。三百余年土弗啮,人可杀兮名不灭。己巳仲春,乡后学苏大山题。”惜印章因外借流失,今已不为苏家所有。
苏大山自幼与众族人兄弟文字相磋,家教严格,他在为族兄维骆所作的寿文中写道:“回忆儿时况味,比户弦诵,聚族而居,文字相磋,钓游与共……昔之共事儒业者十有一人……族伯印千公丰裁严峻,矜式一时,子弟有不率教者,必严斥之,无稍宽贷……”苏大山的母亲为桂坛巷口孝廉林资美胞妹,苏大山从其母舅学习,从小聪颖,善写诗文,其外甥杨昌国在苏大山所著的《红兰馆诗钞》跋中提到,舅舅苏大山“少有文誉,翘才露颖,有以自见。清紫笋浯山水间,无不知有其名者”。以苏大山的才学,本可沿着科举道路学而优则仕,但社会的变革来得猝不及防,科举废除,苏大山除了以秀才参加选士,便别无功名。他开始了客游的生活,其客游多地,结交朋友众多,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他兼具诗人、藏书家与社会活动家的多重身份,在闽台地区的文化与社会领域都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温陵弢社倡办者
苏大山的《红兰馆诗钞》有“鹭门集”,为其客于鹭门(即厦门)期间,游历相关地方的诗作,又有“鹿礁集”。“己未仲冬,予始馆菽庄,为幼安之渡海,作皋羽之入社……壬戌夏,复挈家避乱,居于鹿耳礁。”从1910年至1932年,苏大山在青年至壮年期间,人生有20多年的时间寓居厦门,而其中又有十余年为板桥林家菽庄吟社吟侣。菽庄吟社为台湾内渡绅士、台湾板桥林家林尔嘉创办。
板桥林家是清代台湾巨富家族之一,1895年《马关条约》后,林尔嘉随父回到龙溪老家,不久定居鼓浪屿,于1913年营建菽庄花园,创办菽庄吟社。由于林尔嘉本人的财力和号召力,吟社一经成立便迅速会聚闽台诸多知名文人,吟侣不仅数量庞大,范围广布,层次也相当高,囊括了在闽南的台湾诗人和闽南本土的饱学之士。后来,吟社发展壮大,遍及南方多省,吟侣在高峰时期达千人以上。在吟社中,苏大山与内渡的汪春源、许南英、施士洁以及闽南进士、举人出身的名流一起,成为核心的“菽庄十八子”,可见其才学及影响力。
在《红兰馆诗钞》中,留有不少苏大山在菽庄期间参与吟社赏菊、宴集、酬唱等活动的诗歌作品。菽庄吟社不少核心吟侣是因《马关条约》割台而内渡的台湾文人,他们慷慨悲歌、以歌明志,充满着浓浓的抗日复台情结和爱国思想,也满怀着思乡的惆怅。同样的寄寓身份,也让苏大山的不少诗歌貌似逍遥游,却隐含同样的情感色彩,如“山月照我渡江去,花亦笑人离别遽”“鲲洋旧梦劫灰枯,三弓聊復闲余步”“乡乐关心入耳频,故山我是未归人”等诗句。苏大山亦善借古讽今,留有不少咏史之作。
1931年,苏大山离开菽庄吟社回到刺桐城,开始着手倡组泉州重要的诗人组织——弢社,不少成员亦是菽庄吟社吟友,同时兼收泉州本地诗人。“未几,倡组弢社,萃郡中名宿为侣,以时会吟,风雅丕振,有温陵弢社诗稿之刻。”弢社传承了苏大山在菽庄吟社的经验,同时也带有泉州旧有诗社的传统,常举办聚会,“以时会吟”,诗人们轮流坐庄主持聚餐诗会。位于胭脂巷苏大山家的晚翠亭,是诗人们常常聚会的场所,如今尚留遗迹,古风宛然。在弢社之中,苏大山德高望重,他和诗社里的诗人一起不遗余力提携古城后学青年,成为古城佳话。
东渡台湾“酾酒吊延平”
在《红兰馆诗钞》里,有珍贵的一卷“婆娑洋集”,是苏大山于1927年应林小眉等邀约到台湾游玩时所作,其在集前写道:“丁卯上元前一日,小眉、希庄兄弟约傲樵及予游焉,花朝后二日归。斯行二十日,在舟车者十之四。登涉观游之余,予与傲樵、小眉和汝唱予,时有所作。”《婆娑洋集》收录了苏大山东渡途中及在台游玩观景、与台湾友人唱和等各类诗作。当时,台湾正处于日本殖民统治时期,苏大山的诗作中时时流露悲愤痛惜之感。其在板桥林家、雾峰林家均做停留,留有《板桥别墅杂咏》《莱园杂咏》等咏景咏怀之作;其在台湾还与台湾诗社瀛社、南社等诗友聚会交流,如《江山楼即席赠瀛社诸公》中的“剑南诗思听春雨,慷慨还歌结客行。谁向骚坛飞一骑,高吟唤起草鸡声”等诗句,都生动再现了当年诗社的盛况,以及两岸文人交流的生动场景。
在台湾期间,苏大山留下最多的是咏怀郑成功及其相关古迹的诗歌,苏大山在《澎湖舟中作》一诗中提到“左海雄风应未替,我来酾酒吊延平”,表明了他游览台湾的目的。《婆娑洋集》的《剑潭》《谒明延平郡王祠》《赤崁城》《宁靖王墓》《重过剑潭,咏澍邨韵书感》《咏古八首》等诗作,皆是其游览郑成功旧迹等留下的诗篇,借此表达对台湾被割之痛,以及希望金瓯再补之情。《谒明延平郡王祠》为一磅礴长诗,回顾了郑成功收复台湾的过程,咏史抒怀,家国之情满溢。
在游览台湾之时,苏大山或是想起这里是内渡在闽南的诗友施士洁、许南英、蔡枢南、汪春源的故乡,他做了《感旧四首》,分别寄语四位好友,如评价施士洁“江山不幸生名士,造化无情付小人”;评价许南英“傲骨生成降不得,婆罗山色共嵯峨”;评价蔡枢南“方朔岁星原小谪,司空明月是前身”;评价汪春源“不留画饼千秋想,肯负题糕一世豪”。身处好友生活过却回不来的故土,苏大山感受颇深,为他们的壮志未酬而悲愤。
归乡舟载万卷书
1931年,苏大山离开寓居多年的厦门回到泉州,跟随他回来的,还有他在厦门期间所购的上万卷图书。他将这万卷藏书,用船运回泉州,此事在当时引起轰动,成为当地广为传诵的一件风雅之事。菽庄诗友们或画画,或赋诗,将其景描述下来,可惜当时挂于胭脂巷苏家的画稿、诗稿已毁,仅留下个别咏诗,但已颇能体现盛况。如苏大山好友、同为泉州人的吴增所作的《苏髯荪浦归舟载书图》一诗:“苏髯泛舟渡海归,偏藏古书数十簏……天风鼓浪送归舟,归来何以媚幽独?行装幸有旧时书,捡点尚存万卷余”,可见当时苏大山藏书之规模。回到泉州之后,苏大山依然广购图书,注重收集泉州地方文献,保存了很多珍贵史料。在泉州解放后,苏大山提议建立一座公共图书馆,并表示愿意捐赠藏书。在他去世之后,这些藏书捐向苏大山所倡导建立的泉州市图书馆,成了泉州市图书馆重要的馆藏,为泉州文脉留下了珍贵的遗产。
苏大山不只是一名风雅诗人,他同时也是同盟会会员、辛亥革命的宣传者,革命报刊的主笔。在厦门期间,苏大山长期担任厦门新式学校校长、厦门教育会会长。回到泉州之后,他主持宗族事务、修建祖祠,保存地方文物文献,充分体现了一个文化人在时代中的担当和社会责任。□庄小芳 文/图(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