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里,我常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一个小小的期待在发芽——又是可以看到萤火虫的季节了。
儿时的夏天,是在老房子里度过的。土坯墙的老屋,墙壁厚实,窗子却开得小。一停电,屋里便沉入黏稠的暗。煤油灯的火苗摇曳,蜡烛的光又太薄,照在书本上字迹忽明忽暗,看得久了眼睛便酸涩。可父亲总有办法。
他起身推开吱呀的木门,走进夜色里。花草在暗处浮动着幽深的香气。父亲带着自制的网兜,长竹竿一端绑着纱布圆口,他走得极轻,怕惊扰了什么。萤火虫在草丛间忽闪,一粒粒光点明明灭灭,像夜空掉下来的碎星星。不多时,父亲便能兜住几只。回到屋里,他把萤火虫装进白色透明小袋,袋口插根细塑料管透气,扎紧了,挂在书桌上方墙壁的生锈铁钉上。顷刻间,几粒微光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不刺眼,却让满屋的暗都往后退了退。我和姐姐仰着脸惊叹,父亲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笑,那笑容是温润的。
那时不懂杜牧诗里的寂寥,只觉萤火虫是天赐的玩具。可这玩具并不长久,一季之中能捕到的不过那么些时日。雨水多了,萤火虫便稀少,旱了又见不着。正因为难得,那些亮晶晶的夜晚才格外贵重。它们悬在书桌上方,陪我写作业、翻小人书,直到夜深,父亲才取下袋子走到屋外解开,看那几点微光重新散入草木深处。我趴在窗台上望,见它们越飞越远,最后混进星河里。
除了屋里的光,大院的露天电影也有萤火虫来凑趣。夏夜,银幕在空地上扯起来,白色帆布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孩子们搬着小板凳挤在前排,正看得入神,忽有萤火虫飞过来绕着银幕打转。孩子们全扭头去追那些光,电影里说了什么,倒没人记得了。那时觉得,萤火虫和电影里的故事一样,都是夏夜送给我们的、不必花钱的礼物。
几十年过去,老房子拆了,放映场长满了荒草。我再没有在书桌上挂过一袋萤火虫。可萤火虫并未完全退出我的生活。
女儿五六岁时,我们住在她父亲单位的宿舍楼。楼下有大花园,夏日傍晚天还亮着,我们就下楼散步。等天色暗下来,花影模糊成一团团深色的云,萤火虫便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同事的孩子挎着崭新的捕虫网来玩,一群小孩在花丛间追逐,网兜划出弧线,惊起的萤火虫四散开去又聚拢。女儿笑得前仰后合,小手里攥着一只玻璃瓶,瓶壁透出温润的青光,映着她胖乎乎的脸蛋。那一刻,我忽然看见童年的自己,看见父亲弯腰在草木间轻轻挥网的身影。时光像一条河,上游和下游的水花竟是一样的。
萤火虫比灯烛更短暂、更脆弱。可正因如此,每一个有萤火虫的夏夜都值得好好端详。如今女儿长大了,不再追着萤火虫跑;父亲老了,再也举不动那只网兜。但每到夏天,我仍然会推开窗,朝着暗处望一望。我相信,只要花草还在,河流还在,那些忽明忽暗的小光点,总会在某一个温润的夜晚重新亮起来,像从前的很多个夏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