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房子,是石头房加盖混凝土结构的二层小楼。通往二楼的楼梯间悬挂着四个字——燕泥成筑。这四字是一楼基本完工时,父亲让我写的,并自制成匾额。前几天起风了,这字似乎蒙上了些灰尘。
我年少时,父母和我们三个孩子蜗居在老屋的边房和“榉头”,房门前还支着土灶台,在烟火升腾中进进出出,衣服常有着一股淡淡柴火混杂油烟的味道。虽然后来也在护厝又盖了两间石头房,扩充了方寸居所,我和大哥各有了一间,也还是逼仄,不够一家五口安稳舒展居住。
起厝,是闽南人刻进骨血里的执念。父母跟大家一样,最大的心愿就是盖座属于自己一家人的房子,让子女有屋可居。可当时我们都还在读书,父亲微薄的工资和母亲务农所得的零碎收入维系着家里的所有开支,断然没能力一次性拿出一笔钱,盖好完整的房子。
但父母没有妥协,没有退缩。他们在田地种香蕉,在草房养兔子,想方设法增加收入,省吃俭用,房子分段营建,逐步完善。找到了一块地,盖起了房子的顶落,过了几年,攒了点钱,又盖了下落,再把水泥的窗棂换成石头。有时会听到父母的嘀咕,等那些香蕉卖了,要不再焊个铁门吧。最后立了大门、砌了围墙,再后来加盖了二楼的混凝土结构。就这样,一步一脚印,成了如今“下老上新”的模样。
在一楼初步完成“水流外”的任务后,父亲指着“燕泥成筑”四字问:“为什么让你写这四个字,你知道吗?”年少的我一时也没明白。父亲接着说,燕子筑巢,就是衔着一口泥一口草,风雨往返,一步步在檐间建好了自己的家。我们这座房子也是这样,一砖一石,一窗一门,慢慢成形。当时的我,听完这句话,以为父亲说的仅仅是盖房的过程而已。
后来,我们三个孩子都已成家,也在外头买了房。历经生活百态,再回望这四个字,慢慢读懂燕泥成筑的深意。当年我在镇区买了套房,付了首付、办了按揭。装修时,先是“土路直”,再“木作”,装灯具,进家具,历经多年还清按揭,装修完成,顺利入住。所有这一切就像父亲当年的“燕泥成筑”。建房如此,读书、做事也是如此。我业余爱好书法,坚持练字,师友们常说林老师笔耕不辍。我笑笑,拱了拱手。台灯下,砚台里的余墨反着光,像一撮没干透的泥土。
父亲去世几年了,那块匾还悬挂在那里,边框已经旧化,漆面渐渐失去光泽,字迹却更加清朗。每当抬头凝望这四字,父亲挂匾时,竹梯的“吱呀”声如在耳际,遥远而又亲近。或许若干年后,这座房子终将老去,匾额也会消失。嗯,我是应该找架梯子,拿抹布,再细细擦拭这块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