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毅
“他的生命依靠剧团,也被囚禁在剧团,因为他别无选择,他除了唱戏,别的什么也不会。”读完这句话,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沉重的怅然,这是马宏杰新作《最后的江湖戏班》带给我的最初触动。合上书页,那些民间楚剧艺人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的生命与戏曲紧紧捆绑,读来令人心酸,也让我读懂了民间曲艺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坚守。
摄影记者出身的马宏杰将镜头始终对准普通人,为那些被时代浪潮冲刷、即将无声消逝的小人物留存一份生存样本。马宏杰全程跟随戏班辗转于乡村集镇,用文字与镜头,记录下艺人们的日常与挣扎,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艰辛、师徒间的情谊,真实还原了一个江湖戏班的起落与沉浮。
江湖戏班由一群底层从业者组成,他们没有固定的舞台,没有稳定的收入,靠着在田间地头、乡村庙会搭台唱戏谋生。团长吴正彬见证了戏班从鼎盛走向衰败,从黄金年代唱到剧场拆迁,晚年穷困潦倒,口袋里仅剩七十元,最终在养老院孤寂离世。旦角杨艳红自十一岁学戏,一生只懂唱戏,别无长技,只能靠低保、赶堂会甚至帮人哭灵维持生计,岁月艰辛早已磨去所有棱角。年过八旬的老戏骨张学兰仍坚持登台,她从昔日大户人家小姐跌落底层,历经丈夫背叛、下放、失去“铁饭碗”等坎坷,一生起落恰似戏文,真正应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些鲜活的人物,共同构成了一个江湖戏班群像。
作者深耕纪实领域数十年,扎根于乡土人物故事、风景民俗,始终以克制冷峻的笔触与镜头,不煽情、不批判,为那些被遗忘的边缘艺人立传,留存一份即将消逝的民间江湖样本。
文学史上,带有“最后的”字样的作品并不鲜见,20世纪80年代汪曾祺、冯骥才就很热衷写这类题材,《最后的江湖戏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杨志军《最后的农民工》讲述了农民工群体在挺进城市之役中的沉浮悲欢,表现了他们的坚韧与机敏、自尊与偏狭、淳朴与贪婪、良善与驳杂,洞透人性复杂。何苦《最后的棒棒》,记录“山城棒棒”这个特殊劳动群体的工作和生活现状,分居的夫妻、组合的家庭、留守的儿童、堵之不尽的群租房……众多真实而棘手的社会问题在书里真实呈现。冯建国《最后的胡同》完成对胡同文化记忆的整理和存留,钩沉几百年的春秋往事,定格住古都苍凉的背影。这些作品皆以“最后的”为切入点,不只是记录一段消逝的过往,更藏着对人性、文明与时代的深刻思考,为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人与事留下了珍贵的文字印记。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戏班的落幕从不是江湖情谊的终结,那些在江湖漂泊中积淀的人间温暖早已超越了戏曲技艺的本身,蕴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善良与仗义。也让我们读懂,所谓戏曲江湖,从来不是孤身闯荡,而是一群人,守着一份戏,护着一份情,温暖相伴,至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