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多年前,这里是这颗星球上最沸腾的港湾,城外的港口停了上万只船,城里住着十几万人。朱熹来了,这位理学宗师,在此临海听风,将波涛声写入格物致知的沉思;马可·波罗千里迢迢也来了,这个踏遍山河的旅行者,在这里看见了他梦中的东方……这里是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也是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这座海上古城,是泉州。
几十年无数次来过泉州,细细梳理,留下比较深刻印象的有三个“一”:一大景观的奇异组合,一个姓氏的历史变迁,一位俗人的现实能耐,透视出这座城市的包罗万象与包容大度。
一大景观,是泉州城内的奇特排列——伊斯兰教、印度教、佛教、道教、基督教、摩尼教挤在一座城内,不仅互不干扰,而且互相致敬。泉州人做了数百年的海上生意,阿拉伯人来了就修清真寺,印度人来了就刻湿婆神,当下,开元寺内依然供着印度教神。泉州人说,船出海,残酷又凶险,什么事都会发生,你得让所有神都站在你一边,朋友多多益善,神灵也是多多益善。泉州人的观念与海一样是开放的,在来来往往的香火里,在端端正正的信念中,你拜你的,我拜我的,相安无事,和平共事,求的是心安,求的是平安。
一个姓氏,是来自远方的丁姓。由于我姓丁,而且是来自回族的丁,所以,很早以前一路寻祖就寻到了泉州陈埭。陈埭镇中心的丁氏宗祠,始建于明永乐年间,整体布局呈“回”字形,后殿东北角削角砌筑,让“回”字口部与汉字书法转角顿笔象形。祠堂的装饰有很多精美的木雕、石雕,但正厅门楣上方木雕以及廊心石墙雕刻着阿拉伯文“清真言”的组字图案及信仰伊斯兰教的“吉祥鸟”字画。汉回融合的风格让整座宗祠散发出开放性与多元化的气息,而丁氏家族也是这般互为因果互为融合的故事。南宋末年,阿拉伯人赛典赤·瞻思丁随海上丝路而来,后裔取名为姓,有了泉州人的好客,才有了外来“丁”的融入与繁衍。
一位俗人,是忘年交王先生,说是“先生”其实就是个“90后”。他年纪轻轻就横跨商艺二界,三教九流行行懂,阴阳八卦样样通。他如海纳百川似的四处乐施,像海上佛国中人一心向善,对谁都好,演啥都像,办啥都行,好像长出了三头六臂:朋友要搬家,运输、装修、设计者一气输出;老师要出书,写序的、插图的、主播的应有尽有……有了他,就像得了个百宝箱:省心,放心,开心。
三个“一”,不过是同一片海的三副面孔:一大景观,是海的气量;一个姓氏,是海的温度;一位俗人,是海的活法。番商云集、宗教并存,四海齐聚,从而造就了“市井十洲人”的视野与胸襟,交际中常显推心置腹的直率与仗义,待人重然诺,交友掏心肺,从商尤重“信”字;心中一片蔚蓝,近水楼台采撷海上吹来的风、飘来的雨,便长成了心无旁骛、胸无杂念的通透豁达。
都说泉州满城都是“圣人”,其实,更多的是“道人”,他们讲究道法自然,随风而动,随水而迁,随遇而安,不与天斗,不与海斗,不与人斗。想当年,面对海禁,既有“输人不输阵”的气势,又有顺势而为的应变智慧。一座城循理循道,不只是靠一往无前、锲而不舍的努力,更是靠以退为进、不争一城一池的雅量,靠放眼全球、阅尽千帆的度量。
在那张早已泛黄的航海地图上,整个世界曾被浓缩为两座发光的坐标:一座是地中海畔的亚历山大港,另一座,便是东方海岸线上的刺桐港。千年的浪涌与风涛,早已刻入泉州人血脉的潮汐图谱,每一次脉搏的起落,有大海的呼吸,也有远古的呼唤。这座被海水反复擦拭的海上古城,曾拥有荣光,也曾走入边缘,但具备“海”的元素与“古”的资本,便有了不计一时得失的从容,海风再起时,它自会重新站到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