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有一个竹篮常年悬挂在老屋的梁下。它的篮身上留着我初中时用毛笔写下的四个字“三兴为记”,家里人总说看见这几个字,就能马上认出这竹篮是自家的物件。
早年间物资匮乏,大多数家庭的物件都很有限,平时邻里间借篮借筐、借桌借凳,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家家户户的竹篮形制相近,颜色相仿,一旦混在一起就难以分辨。为了增加辨识度,大家便在自家竹篮写上字,当作独有的记号,而“三兴为记”便是父亲给我家定下的“标记”。除了防止拿错、避免邻里间产生误会,这些记号还承载着大家的愿景和期望。
记得当时接下父亲交代的差事,我赶紧跑到书桌前研墨,接着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又在纸上练习了几遍,才一笔一画在竹篾上写下“三兴为记”。之后父亲又让我用碗盖在字外画一个圆圈,接着拿笔在圆圈边缘添了一圈锯齿状的细纹。完工后,还在写字的地方涂一层烤热的桐油,这样待晾干后,即便遇着雨水,竹篮上的字迹和纹样也不会褪色。从远处看,那记号犹如一轮初升的太阳,近看又似一朵盛开的向日葵,那时的我不懂它的含义,后来听父亲解释,才知道这个像太阳的记号,寓意日子红红火火,家业兴旺发达。当时农家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即使躬耕不辍、终年辛劳,生活依旧难有大的起色。长辈们发现无力扭转困局,便试着将希望写进日常,把光亮画在眼前,想要借由一个竹篮、一圈墨纹,给生活留一些盼头。
后来查阅资料,我知道了这种朴素的祈愿,并非闽南地区独有。正如南宋诗人陆放翁在诗中写道:“箫鼓追随春社近。”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每至春社、秋社,乡村便箫鼓齐鸣、焚香祈神,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岁岁平安,千百年传承不息。而随着我对书法的深入学习,也明白了竹篮上的题字与纹饰,实则是古代瓦当文化在民间的延续。古时匠人制器,常在器皿上刻符号、图腾、吉祥纹样,如“卍”字纹,多为寓意吉祥的纹饰,很少看见匠人留下自己的姓名。及至后世,民间制瓷、陶刻才渐渐出现匠人落款,这一演变何时开始,我未加考证,不敢妄言,但其中一脉相承的,始终是百姓对器物的珍视和对生活的祝福。
如今,那个竹篮早已被岁月风霜侵蚀得有些破旧了,可上面的墨迹还留着,每次看着它,我都会想起年少伏案练字的午后,想起父亲站在一旁指点我勾勒纹路的模样,想起从前街坊邻里互相借用农具、互通有无的日常。正如父亲说的,竹篮破了,“太阳”却还在,日子不停往前走,生活依旧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