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厝的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听阿嬷说这树的年纪和她差不多。龙眼树长得枝繁叶茂,远远望去,好像一把绿色的大伞在空中撑开,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这棵树也是昆虫们青睐的栖息地,每逢盛夏时节,燥热的阳光铺满屋檐,气温不断攀升,藏在树上的蝉儿们就会陆续苏醒,然后争相放声歌唱。
起初,蝉鸣时断时续,音调也不高,听起来如同牧童用悠扬的笛声,小心翼翼地吹响夏日的开场白。不过转眼间,越来越多的蝉加入这场“合唱”,蝉鸣声此起彼伏,时而高亢嘹亮,时而低回绵长,渐渐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声浪。只是不同于一些文学作品里提及蝉鸣是聒噪的,老厝的蝉鸣从不会让我觉得刺耳。
过去住在老厝,夏天吃过午饭,阿嬷总会坐在竹椅上,一边轻轻摇动手里的蒲扇,一边陪我看动画片。这时的蝉鸣不刺耳,反倒像是一个独特的背景音,也给闷热的晌午增添了一些烟火气。等我看完动画片,阿嬷会起身进厨房,倒一碗凉茶让我喝下,说这样才能防暑热,让身体觉得舒服些。小口嘬饮凉茶,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散开,也拂去了一身燥热,此时再听屋外的蝉鸣,感觉愈加柔和悠长,心里满是惬意。
有时不愿意睡午觉,我会趁着阿嬷打盹,偷偷溜去龙眼树下玩耍,有时还拿竹竿拨弄几下枝条,试图寻找藏在枝叶间的小昆虫。没想到有次竟然真的“击落”一只虫子,惊得我赶紧呼唤阿嬷来看。她走过来一瞧,笑着说:“傻丫头,这就是蝉啊。”见我不敢触碰,阿嬷捡起那只蝉放在手心,示意我凑近看。我这才第一次看清每天在树上放声鸣唱的家伙的模样。原来蝉的“外衣”是深褐色的,它的脑袋小,身体大,背上一对透明的薄翅微微收拢,像披着一层轻薄的纱,翅膀上还隐约可见网状的纹路。这只蝉卧在阿嬷掌心,时而颤动几下翅膀,猜测它是受伤了才从树上掉下来,阿嬷便将它放回低处的枝条上,说这样能让它在熟悉的地方养伤,也容易被同伴们找到。
等夕阳余晖漫过厝顶,气温稍稍回落,空气里的燥热与喧嚣慢慢消散,白日喧闹的蝉鸣也随之变得低沉一些。不过晚饭后,蝉鸣又会再一次响起,不同于中午气势昂扬的“大合唱”,夜晚的蝉鸣更像是轻快动人的小夜曲,那声音节奏舒缓且音量不高,传入耳畔还能让人卸下一天的浮躁,静下心来回味老厝独有的安稳与松弛。
如今离开老家在外求学,每逢夏日到来,听见校园里响起阵阵蝉鸣,我的脑海中仍会浮现古朴的老厝,想起和阿嬷一起听蝉鸣的旧时光。这声音听起来稀松平常,在我心里却是镌刻在心底的乡音,是独属于故乡的温柔印记。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