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好像把独属于盛夏的亮色都铺在了我的脚边。这是我在泉州度过的第二个夏天,少了一些初来时的局促,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也愈加喜欢在校园里观察四时风物与朝夕景致。
临近期末,清晨的湖边出现了不少背书的身影。暑气尚未完全醒来,湖面笼着一层薄雾,垂柳的枝条垂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临水的石凳生着浅浅的青苔,读书声早已轻悠悠地浮在风里——有念英语的轻声细语,有背诵法条的顿挫节奏。而我抱着古代文学的诗文,靠在离水最近的那棵老柳树下。前些日子背魏晋游仙诗,字句间尽是山林云气,读得昏昏欲睡,忽然有鸟群贴着湖面掠过去,它们翅膀带起的水珠溅在我的手背上,感觉凉丝丝的,很是舒服。风裹着湖水的湿意与青草的腥甜迎面扑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的意思——原来千年前文人所追寻的畅然,不过是夏风掠过湖面时,撞进怀里的那一阵清凉。
正午的日头最盛,湖面被晒得闪闪发亮,从远处看如同撒了一层碎金。即便混着满树蝉鸣,燥热的午后也多了几分安稳的烟火气。我偶尔会买一杯咖啡坐在湖边歇脚,看树影越缩越短,看时间跟着湖水慢悠悠地从指缝里流走。
傍晚时分,落日沉到天边,把湖水染成了漂亮的橙黄色。下课的学生们喜欢沿着湖岸行走,细碎的说话声、耳机里漏出的歌声,都浸在橘色的夕阳里。我也经常和好友沿湖边一圈又一圈地散步,有时聊课上没捋顺的知识点,有时讨论期末论文的选题方向,说到兴头上时笑出声来,还会惊起灌木丛里的鸟雀。
泉州的夏天总少不了突如其来的雨。往往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秒乌云便卷着雨砸下来。我曾在紫藤长廊里躲过一场急雨,雨点打在叶片上噼啪作响,像密集的鼓点。远处的凤凰花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石板路很快积起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不过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刻钟便云散日出,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这也是独属于盛夏的鲜活气息。我踩着水洼往回走,积水映着天光和落花,像一条淌着光与花的小河,风一吹,树叶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砸在颈窝里,让人不禁一缩脖子,又忍不住笑出声。
大二的日子渐渐被摞高的专业书、改不完的课程论文填满,少了大一四处闲逛的新鲜,多了几分沉下心来的安稳。入夏后,我经常坐在学校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自习,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一行行诗词文论都浸着暖光。短暂休息时,我会托腮往窗外望,看楼下的树影晃来晃去,看远处的凤凰花燃得热烈,心里那些关于文学的执念,关于前路的迷茫,好像都在这安静的日光里慢慢沉淀下来。
有天夜里,我和朋友从图书馆出来,夜风吹散了暑气,蝉鸣却还未歇息,一声接一声,把夏夜拉得很长。我们在楼下小超市买了冰饮,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宿舍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凤凰花在夜色里沉成一团团深红,风一吹便落下几朵,滚在脚边。朋友说将来想考研,想一辈子和诗词、文学打交道;我说我想写出能打动人的文字,把眼里的校园、心里的触动都写进故事里。我们的声音很轻,却像夏天的藤蔓,顺着月光慢慢往上爬。
以后我会遇见更盛的花海、更澄澈的湖光,但我想自己仍会怀念校园的盛夏——想起紫藤长廊漏下的碎金阳光,想起湖面漾开的温柔涟漪,想起骤雨过后漫上来的青草香气,想起那些和蝉鸣一起、永远鲜活在岁月里的明亮梦想与年少心事。
(作者系华侨大学文学院2024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