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母亲将半口袋的地瓜粉搬出来。薯粉是自家地里收了番薯,碾碎、淘洗、沉淀、晾晒得来的,细白如雪;细条萝卜丝是秋末窖藏的,用清水泡着,几朵干香菇,用热水泡开,切成丁,虾米是奢侈的提味,就那么一小撮,金黄微红。
母亲量出几碗薯粉,缓缓倒入盛了清水的大铁锅中,用那“擀薯粉锤”慢慢地一圈一圈搅。薯粉与水起初是疏离的,浊白一片,渐渐便相融了,成了匀净的乳白。
松柴在灶膛里哔剥作响,吐出温暖的火焰。母亲将那一大锅薯粉浆搅匀,萝卜丝、香菇丁、虾米倾入锅中,加盐、味精等调味。待灶火将锅底微微舔热,白色的浆面泛起极细的涟漪时,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握住船形的木锤抵住锅底,沿着圆圆的锅壁,均匀搅拌。
母亲的腰微微弓着,手臂起伏有力。木锤与锅底摩擦,发出沉稳的、沙沙的声响,不快,也不慢。火候是关键,不能猛,猛了底下易焦;不能弱,弱了便凝不成形。全凭经验,看她时而侧耳听听灶膛里的响动,时而瞥一眼锅中浆液的变化。白浆渐渐变得黏稠,颜色也由乳白转为灰褐色。那船形的木锤,在这愈来愈稠的浆中,犁开一道深沟,随即又被四周的浆液涌来填平,如此周而复始。
待到浆体已成浓稠的糊,泛着油亮的光,母亲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时,她唤我们来帮忙。炒香的花生仁,用擀面杖略略压碎,撒进去。翠绿的蒜叶,切成寸段,也撒进去。木锤继续搅动,将这些金黄与碧绿均匀地揉进那深褐的膏体里。香味便再不是单一的香,而是复合的、立体的,蒜叶的辛香、花生的焦香、香菇的醇香、虾米的鲜香,还有薯粉的甜香,全被热气激发出来,在灶房里汹涌地弥漫开,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出肚里最诚实的馋虫。最后,锅里已是近乎固体的一整块,乌亮亮的。母亲用锅铲将它盛起,装入几个大海碗里。余下的,才盛到我们碗里。热腾腾的一碗,顾不得烫,挖一勺送入口中,那口感是奇妙的,软糯中带着无比的Q弹,各种食材的滋味在舌面上次第花开,又浑然一体。一家人围坐着,呼呼地吃着,额头冒汗,心里是满当当的安稳与快乐。
煎薯粉,是这美味的第二重奏。隔了夜,甚至隔了几日,大海碗里的薯粉已凝成坚实的一块。倒扣出来,是一块圆润的、深褐色的糕体。刀切下去,有细密的质感。切成若干片,平底锅里淋上些花生油,烧到微热,将薯粉片一片片放下去。需用文火,耐心地煎。乌亮的薯粉片在热油中,边缘卷起微黄的金边,用锅铲轻轻翻动,两面都煎得均匀,直到通体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有些地方起了焦脆的壳,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内里的软糯。
这时香气又不同了。热油激发出的,是一种更直接、更浓烈的焦香。咬一口,外皮是酥脆的,带着油润的欢愉,内里却依旧是那熟悉而温柔的弹韧,只是滋味经过浓缩与转化,仿佛更醇厚了。后来离家,好久没吃擀薯粉和煎薯粉。有一年不知怎的,对那口煎薯粉的馋劲儿排山倒海地袭来,便央求母亲再做一次。母亲笑了,说十多年没碰那擀薯粉锤了,她翻箱倒柜找出,擦洗干净,又像往年一样,一丝不苟地准备起来。看她伛偻的身影在灶前重复那套熟悉的动作,手臂画圈的动作有些滞重了,但眼神里的专注,却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当那热乎乎、香喷喷的“擀薯粉”端上来时,我竟像个馋嘴的孩子,连吃了三碗。那已不仅仅是食物,而是打通时光隧道的信物。
我忍不住用手机拍下那金黄灿灿的煎薯粉片,发到朋友圈,朋友们纷纷点赞,年轻些的却满是好奇,追问这是什么稀罕吃食,嚷着要尝,我笑着应承。其实我想告诉他们,吃着煎薯粉,最能感受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