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珍果更无加，玉雪肌肤罩绛纱”，每念起明代丘浚《咏荔枝》诗句，我就想起闽南的荔枝。

20世纪50年代，小暑节气时，父亲总要上街买下几斤“臼籽”（即小核）的荔枝装进包里背上，徒步翻过天马山，走三个小时山路回到德化老家。祖母看到这红艳艳的荔枝高兴极了，拿出一半分给左邻右舍，说：“这是我大儿买的荔枝，好吃，你们尝一尝……”邻居们津津有味吃着，感谢祖母，又夸奖父亲孝行。祖母留一半荔枝放在菜篮里，上面用松枝叶遮盖着，舍不得多吃，每天只吃几粒，一个礼拜才吃完。

小时候家里经济拮据，但每年父母都会买一两次荔枝给我们尝尝，不多，每人七八粒而已，总觉得不过瘾。我家隔壁古厝后面有几棵老荔枝树，荔枝成熟那些日子，我天天到荔枝树下，一天去三回，早上去，中午去，傍晚去。眼睛像猎鹰一样在地上扫来扫去，一发现掉落的果子，环顾四周，见没人，迅速捡起来……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兄弟姐妹成家立业了。每年荔枝红时，父亲就打电话给我们：“放暑假了，带孩子来吃荔枝。”紧接着，孩子们像一群候鸟从四面八方赶到五里街。每天父亲买回几斤荔枝，分给孩子每人十粒左右，自己却舍不得吃，只留四五粒。孩子说：“阿公，你为什么不多买一些？”母亲说：“荔枝性热，阿公怕你们吃多上火，所以买得不多，但会天天买给你们吃。”父亲笑着说：“物以稀为贵，好吃的东西吃少好吃，吃多就腻了。”

贪吃是孩子们的天性，每次分荔枝，五岁外甥眼尖专拣大粒的，结果都是“大钟”（即大核）。母亲笑了，拿着“大钟”荔枝教他识别：“粒大，微扁，屁股底下较钝平，外皮光滑的，是‘大钟’。”接着拿出“臼籽”荔枝说：“粒较小，浑圆，屁股底下较尖的，外皮有小刺感的，是臼籽。”以后，孩子们都明白了。

最好笑的是外甥女自己一份吃完，花言巧语向她的姐姐和弟弟借，有时借一粒，有时借两粒，最终“负债累累”无法偿还，只好上告外公外婆，请他们主持公道……以至如今在大学当教授，已是“知天命”之年的姐姐遇到妹妹，见面的第一句总要戏谑：“你借的荔枝什么时候还呢？”

爱人的老家在一古村落，家里有几棵百年老荔枝树，荔枝皮薄核小，肉厚汁多，吃起来清甜爽口，是珍品。

每年荔枝熟了，女儿就吵着要去采荔枝。记得她三岁那年，看见红艳艳的荔枝树，拉住外婆接连发问：“为什么荔枝树会长荔枝？为什么其他树不长荔枝？为什么荔枝是红的不是黄的？”她外婆回答不出来。有次女儿看见外婆站在树下，喊外婆上树采荔枝。外婆说：“我老了，爬不上树。”

岁月流转，女儿大学毕业后在上海谋生定居。每年荔枝熟了，我都用航空快递寄去几次荔枝，尽管运费昂贵，但我舍得花，乐此不疲！

今年荔枝又红了，我发微信给女儿：荔枝快熟了，过几天空运20斤过去，到时注意查收。女儿马上回复：不要寄！今年我准备带孩子回去，让他们探望舅舅，亲自上树采摘荔枝，体验一下农家生活。我回复：早点回闽，小暑和大暑之间是采摘品尝本地荔枝最好的时节。

我屈指计算着女儿返闽的日子，更多的是想起父母在世时的音容笑貌，回忆起往日那些买荔枝、吃荔枝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