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书香门第,没有藏书满架。生在山旮旯,偶然出现的一本书,都是贵客。可恼的是,贵人多忘事,忘的偏偏是我,从身旁闪了过去……
旧书桌摆着的几本,岁数都比我大许多。没心肝地翻,虽不生尘,但靠这零散的小分队,肯定干不了大事业。若有一排排时而端坐、时而挥斥的策士给人生当参谋,一番运筹,也有可能与刘皇叔煮酒论英雄!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没有书本,身长九尺也要做好撤退的打算,以减少伤亡;否则落得退无可退,诚惶诚恐地投降,只能接受改编。
书里的高谈阔论,我大都赞同,且暗暗把其中的真知灼见移植,最后据为己有。是啊,搬迁户口,还不如搬迁思想,与书为邻!
书的命运,演绎着人的命运。把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摘星雄心、搏击风流的一张张翻起来、叠起来,日子就厚实起来。
那年代,因为穷,有几个能攀得起书籍这富甲古今中外的亲戚?
每日读着的,都是象形文字的前身。要么是小蝌蚪小甲虫啊,要么是草丛里的蚱蜢,甚至带着恶意的小青蛇,从未看到它们拖动一行行注解,游到、跳到、爬到书页上。跟着《龟兔赛跑》跑累了,拜访《丑小鸭》觉得没长知识的自己更丑。每日对着几只瘦弱的鸡鸭想象着白天鹅,把美丽的故事重复得像俄罗斯的套娃似的。
眼睛一眨,眼前的老母鸡变鸭;眼睛再一眨,眼前的小鸭子却变不成白天鹅!
缺乏书籍的童年,想象力苍白。作文里,都是小明与小狗的纠纷;放的羊一直被纵容,专门吃老张家的蔬菜。除此之外,不是“溜坡”就是“挤油”,把书本里不提倡的调皮挤出来,挤疼了爹妈……生活就是这样语无伦次!
几本教科书里,装不了小孩子的好奇心,心灵的饥渴不是反复咀嚼那些熟悉的黑体字所能解决的。几个人围成一团,看一个人在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课外书。若是挤不进去,窥不了,难免会萌生抢的冲动。
为避免学生“误入歧途”,有的老师总是一刀切:课外书属“少儿不宜”。
“老师,老师!有人在偷看爱情小说啦”,我故意提高嗓门。趁他们慌乱的时候,就把书抢了过来。然后从头翻看,散去的同学重新围了过来。
“借我两天,好吗?”
求借的声音越来越多,谁都不好拒绝,同桌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啥时候轮到我?抢,毕竟太暴力。偷,是不是机智一点?
接下来的不端行为,如今真的不想提起,烂在肚子里是最好的结局。
可我最想说的是,偷到书的两天两夜,是我一生中把废寝忘食精神发扬得最彻底的日子。三百多页的每个字,在肺腑里重新排版着。黑漆漆的村中,我和煤油灯,一对不眠的眼睛,结对叛逆,不管母亲三番五次地催促兼生气。
呵欠,眼酸,打水擦脸;第30页英雄锄奸,酣畅淋漓;第100页全歼穷寇,云开雾散……
肉体痛苦,灵魂快乐。可书教我做人,我却做起贼来。不仅违了书的教诲,还伤害了书外的人,这不是生活的语无伦次吗?
“《水浒传》咋卖?”一部《水浒传》上中下卷,共三元五角钱。第一次买书,就狮子大开口,家里会同意吗?那时的小人书,都是几分几角钱。
渴望与踌躇几番较量。最后,咬咬牙从深深的插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纸币。
买来的书,可以炫耀,更可以重新缓和紧张的同学关系。
几十年来,从学校、书店、图书馆到书房,跟偏旁部首学走路,走进了琼瑶烂漫成熟、张爱玲感伤深沉的行间距,走过《倾城之恋》《鹿鼎记》中人世的跌宕,领受了黄易的现代精神,惊叹于百年党史的峥嵘历程……
人情如纸张张加厚,世事如书页页常新。
没有书,无谓的闲散便会抢占时光,一本本书籍填满闲暇岁月。码上书本,不断添香,浊臭就离身心越来越远,生活就不再语无伦次了。
每每翻开书,总觉得那一笔一画,是为我们把前方的道路试探着;总觉得那一行一段,正在把人生的道路拓宽。跟着它们走走弯路,曲折的人生有了陪跑,多少暗夜里独自摸索的踉跄,化作了黎明前有节律的跫音。